趙五回到營地另一側之後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火堆旁邊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又插回去，抽出來的時候刀刃表面己經沒有殘留物了，插回去的時候金屬與鞘口接觸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合攏聲，那聲響在夜色中只持續了一瞬就被風聲蓋住了。他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握著刀站在火堆邊，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營地其他部分有沒有需要他去處理的事。他的目光從營地北側的哨位掃到南側正在收攏的佇列，又掃到中段正在包紮傷口的幾個士兵身上，每處停了一兩息。確認都安頓好了之後，他的目光朝其中一個方向瞥了一眼——那邊是沈凌霜所在的那堆火的方向。從他的位置看過去，那堆火的光在夜色中呈現出一團暖色的光暈，火苗跳動的頻率在他眼底形成了一段持續變化的光影。
他站了一會兒之後把刀插回腰側的刀鞘裡，沿著營地通道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過雪面的聲響間距均勻，每一步的距離都大致相等。他途經了幾處火堆，經過第一處的時候火邊坐著的兩個士兵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經過第二處的時候有人正在給馬匹整理鞍具，看見他經過側身讓了一下道。趙五沒有停步，也沒有側頭去看那些注視他的人，他的目光一首落在他前方遠處那團持續亮著的火光上。雪在他腳下被踩實的聲音持續而穩定，每一步的聲音都比上一步略重一點，像是他走的路線正在逐漸靠近他的目的地。
他走了大約一半路程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從那個角度他己經能看清那堆火的火光了——輪廓比他剛才遠看時更清晰一些，火堆旁邊有兩道人影並排坐在同一根橫臥的樹幹上，背對著他。其中一道人影的背影他認得，是蕭凜。另一道人影坐在旁邊，背對著他，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趙五的腳步在看見那兩道並排的人影時慢了下來，然後他停下了。他站在營地通道中間，腳邊的雪面上有他剛踩出來的印痕，前後都是平整的雪面，只有他腳下踩實的那一小片被壓低了。他停下來的位置正好在一處火堆照不到的暗影裡，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那兩道人影在火光中呈現出清晰的輪廓，一人肩寬一些，一人更窄一些。兩人之間的距離固定著，沒有拉開也沒有縮短。
他的目光在那兩道人影上停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刀鞘上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準備要做某事——可能是打算繼續往前走，也可能是打算轉身回去。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張了一下嘴，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響。那個即將說出口的“王”字己經在他嘴唇上成形了，他的舌頭在那一刻己經抬到了發那個音需要的位置上，但他沒有把它完整地送到空氣中。他把那個字收了回去。他的嘴唇合攏之後，他站在那裡又看了兩息火堆方向那兩道並排坐著的身影，夜風從側面吹過來把他領口邊緣的布料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站在那裡握著刀鞘的手在那一刻微微收攏了一下，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了。他轉身的動作比來的時候更快一些，但腳步聲依然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只是方向相反了。他沿著來時的路線走回了自己那處火堆旁邊，彎腰坐了下來，把刀從刀鞘裡抽出來放在了膝蓋上。火堆裡的木柴正在燃燒，火苗在夜風中持續跳動著，把他的輪廓在不均勻的節奏中持續照亮又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