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補隊在東面城牆那段位置一直幹到了深夜。
火把在城牆根底下插了一圈，橙紅色的光把整段牆面照得通亮，把每一塊磚的輪廓和每一條灰泥的走向都照得清清楚楚。修補隊的工人們分成兩組，一組負責剔除鬆動的舊灰泥，一組負責把新灰泥填入剔乾淨後的磚縫中。剔除舊灰泥的時候錘子和鑿子敲擊牆面的聲響在夜空中持續著，每一聲敲擊都帶著短促的迴音，在城牆內側的牆面上彈跳一下然後消散在夜色中。填入新灰泥的時候刮板沿磚縫壓過的聲音比敲擊聲更低、更綿密，像是一道持續不斷的低響在火光中來回移動。
沈凌霜在入夜之後又去了一次。她走過去的時候修補隊已經完成了大約三分之二的工作，被剔除乾淨的那段牆面在新灰泥的覆蓋下正在逐段恢復完整的表面。她蹲在已經補好的那一段前面，用手掌按了一下新灰泥的表面——硬了，還沒有完全乾透，但已經不再是下午那種一按就陷進去的軟度。她沒有多停留，站起來沿著那段牆走了一遍，確認補好的範圍已經覆蓋了她下午摸到的那整段鬆軟區域，確認邊緣處與舊灰泥的接縫已經被壓平了，然後轉身走回了住處。
蕭凜在議事廳裡沒有睡。他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那捲已經收起來的輿圖，火光在桌角的燈盞裡穩定地跳動著，把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照出清晰的輪廓。沈凌霜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日光和火光在窗外的交替已經完成了，廳內的光線呈現出一種只由燈盞持續供應的暖色。他看了一眼她肩頭沾的一層細塵，開口問了一句：補完了？沈凌霜走到桌案旁邊，火光在她站著的位置上鋪開一層持續的暖色，她開口回了一句：補完了。新灰泥已經硬了，明天早上再去看接縫處的幹度。今晚修補隊的人還在那邊壓緊接縫，做完最後一段才會撤。蕭凜聽了之後放下手中的茶杯，火光在他放茶杯的動作中從杯沿滑落到他握著杯壁的手指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他面前案上的紙張邊角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原位。夜風帶著修補隊那邊持續傳來的敲擊聲和低語聲，蕭凜站在窗邊聽了片刻之後關上窗，轉過身來說：那你明天早上起來之後直接去城牆，不用再過來找我。我天亮的時候會在那邊。
沈凌霜站在桌案旁邊火光在她肩頭鋪開一層持續的暖色，她開口說：好。那明天早上城牆見。她說完之後轉身走向門口，腳步在門檻處稍微頓了一下，像是想要側身對他的背影說句話，但她沒有多停留，推門走進了夜色中。夜風從她身側穿過去，把她束好的髮尾吹動了一下，她沿著街巷走回了住處，推門進去，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後躺了下來。修補隊那邊的敲擊聲隔著幾條街巷傳過來，持續不斷，像是有人在夜色中反覆確認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