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氣氛緊繃。
寧波急報擺在案上:百餘海寇趁夜登岸,劫掠村鎮,殺傷鄉民,守衛官軍趕到時已經遁入大洋,追之不及。
丘福恰好也在,立刻抓住機會:“陛下!臣所言應驗!海疆本就多險,國師還想談通商開洋?一旦門戶大開,群寇畢至,沿海數省永無寧日!臣請嚴申海禁,增兵扼守,永絕通洋之議!”
幾名附和的勳貴緊跟著出聲,一時間,彷彿只要陸珩再提一個 “海” 字,就是置萬民於刀兵。
不少在場文官也遲疑了 —— 海寇真來了,誰能保證開洋不會更亂?
朱棣看向陸珩:“先生怎麼看?”
陸珩上前一步,手指點在奏報裡一行小字:“陛下請看:寇船不大,器械不精,來去極快;掠財不佔地,得手立刻遁走。這不像海外大股倭寇,更像熟諳近海水道、知道衛所巡防空檔的近海走私亡命。”
他抬眼環視眾人:“海禁不是沒有,可禁到今日,寇沒有絕。為何?因為民無生計、利在私門。海越禁,私販越暴利;私販越暴利,就越有人敢養寇、縱寇,甚至借寇恐嚇朝廷,阻官方通商。”
丘福勃然變色:“國師這是暗指我等勳貴養寇?!”
“臣沒有指任何人。” 陸珩語氣穩如磐石,“臣只說實情:只靠堵,堵不盡海利;只靠殺,殺不完流民。真正防寇,有上中下三策:下策,一味嚴海禁、增兵守岸,耗國庫而寇不絕;中策,設市舶、官管貿易,讓利歸於朝廷而非私梟,私寇無利自散;上策,遣使者出海,宣示我大明海防,勘定航路,招諸國來通,同時查清寇巢,聯外以固內。”
“說得輕巧!誰敢闖那汪洋?” 一名勳貴冷笑。
這時,一直靜靜立在後面的馬三寶跨步上前,雙膝跪倒,聲音洪亮: “陛下!臣三寶,請命出海!”
滿室皆驚。
朱棣愣住:“三寶?你可知海路兇險,風濤不測,還有寇盜出沒?”
“臣知道。” 馬三寶抬首,目光堅定,“臣不求即刻遠涉重洋。只求陛下賜臣少量舟師,先巡浙、閩近海,訪沿海衛所,查寇蹤,勘航路;再往近旁島國宣諭我大明威德,探明可否互市。若臣能查明海情、分清私寇與外夷,可為日後市舶司立根基;若臣敗亡,臣甘領其罪,絕不拖累朝中!”
姚廣孝適時開口:“陛下,三寶忠勇沉毅,隨陛下多年,知進退、不驕狂。讓他先做巡海探使之職,不稱遠征、不重揚威,只是觀風察情 —— 進,可以知海疆虛實;退,也不至立刻攪動萬國,給勳貴留下太多口實。”
朱棣盯著跪在地上的馬三寶,又看向陸珩。他瞬間懂了陸珩的佈局:不是一下子全開海,而是先派信得過的人去摸底,拿實據說話,把 “要不要開洋” 從口舌之爭,變成親眼可見的實情。
他沉默許久,終於拍案: “好!孤準!命三寶為欽差巡海正使,率戰船二十、士卒千餘,先巡浙閩海疆;此行以察情、宣諭為先,非主動征伐。舟師、糧餉由內庫與清田新增稅銀支給,不受部分邊將節制。陸珩統籌方略,隨時遞報。”
旨意一齣,丘福等人臉色鐵青,卻抓不到把柄 —— 皇帝只是派人巡海查寇,不是下詔開洋!
出宮路上,姚廣孝對陸珩低聲道:“這一步險。三寶在外,有人會想動他;朝中,勳貴不會坐以待斃。”
陸珩望向遠處江河入海的方向:“我要的不是一次遠航必勝,是讓大明看見 —— 海不是隻藏兇險,也藏出路。只要這條路有人走出去,就再也封不死。”
他心裡清楚:真正的大遠航(後來的鄭和下西洋)還要再等時機;現在這一趟,是投石問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