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年,秋。
金陵城南,秦淮河碼頭。
全城都在等著一個訊息 —— 馬三寶的巡海舟師,回來了。
自夏初揚帆,兩個多月裡朝堂上從未斷過閒話。丘福一系時不時就放話:“內臣泛海,必遭風溺”“不出多久就會傳來敗報”;不少中立官員也暗自捏一把汗:若是船隊遇寇無功,陸珩的開海之議將永無出頭之日。
陸珩沒有去碼頭迎候,只在國師別院靜候。姚廣孝陪在一旁,捻著佛珠,也難得有幾分焦灼。
直到午後,內侍策馬奔來,高聲傳報:欽差巡海使馬三寶,率師平安歸港!攜海圖、俘寇、諸國信使已入城外驛館!
朱棣即刻傳旨:召三寶即刻入宮,陸珩、姚廣孝同至御書房。
御書房裡,馬三寶一身風塵,戰袍沾著海鹽,膝上攤開一大卷手繪海圖,旁邊擺著繳獲的寇械、供詞,還有三封來自琉球、呂宋近旁小國的國書。
“臣奉旨巡浙、閩近海,一路探明衛所疏漏,追剿散匪,宣諭大明聲威。” 三寶聲音雖累,卻極穩,“臣查實:近年登岸劫掠之寇,十有六七不是真正海外大倭,乃是沿海私商、破產漁戶,還有與內地豪族暗通的走私團伙。他們怕朝廷設官市,斷了私下暴利,便借‘倭寇’之名燒殺,好逼朝廷再鎖死海岸。”
他呈上供詞與名冊:“有被俘頭目招認:常有內地人供給他們糧米、鐵器、情報,指點衛所何時換防、何處空虛。臣順線索追查,追到幾處中轉據點,背後牽線之人,多與勳貴門下、地方豪強有往來。”
丘福正好也在殿中,臉色猛地一變,強壓怒火:“一派胡言!一群海賊供詞,豈能牽連朝廷勳臣?!”
三寶抬目直視,不卑不亢:“丘公,臣有繳獲的特製腰牌、往來書信,還有沿海衛所武官的證詞,一一在冊,可核驗。臣並未指名哪位國公,只陳述海疆實情:海禁愈嚴,私利愈重;私利愈重,養寇愈多。堵不如疏,不是空談。”
三寶又取出國書:“琉球、渤泥使者願隨臣來金陵,請求與大明通市納貢。他們說:近海諸國,都盼能與大明正常交易,不必走兇險私道。”
朱棣俯身細看海圖、供詞、國書,指尖在那密密麻麻標註的港灣、礁石、寇巢上緩緩劃過。
這不是書生空想,是舟師破浪換來的實據。
他轉頭看向陸珩:“先生,如今實情擺在眼前,可以言市舶了?”
陸珩上前一步,鄭重出奏: “陛下,臣不請即刻‘盡開四海’,臣請復立三地市舶司,官管通商,嚴打私梟。 一、於泉州、明州、廣州重開市舶司,歸御前直轄,不被地方豪強把持; 二、定通商則例:諸國憑勘合文書方可入港,貨物由官抽稅,合法貿易受朝廷保護; 三、設海防營:專剿無勘合的海盜、私船,通商與防寇並行,不是隻放不收; 四、所得關稅,一半補沿海衛所軍餉,一半入內庫以備遠洋、邊備。 利歸於公,禍歸於私。私梟無暴利可圖,養寇自止;國庫得海稅之益,海防更強。”
此言一齣,殿內空氣幾乎凝固。
這不是 “放任下海”,是朝廷把海利攥回自己手裡。文官裡守舊者不安,勳貴更是心如刀割 —— 他們最害怕的那一步,終於來了。
丘福上前一步,甲葉鏗鏘:“陛下!祖制海禁,意在防奸!今日一開先例,他日必有夷人雜處內地,後患無窮!臣拼死請陛下駁回!”
陸珩不與他爭意氣,只回一句:“國公,祖制防的是無管控之亂,不是永絕四海之利。太祖時天下初定,倭寇蜂起,不得已而禁;如今有勘合、有市舶、有海防,是以制度控海,不是以空令鎖海。守舊令而縱私寇,才是違太祖安民之本意。”
朱棣沉默良久。
他看見三寶一身風霜,看見海圖上萬裡海疆,看見供詞裡藏不住的暗流,更看見清田、榷幣之後,又一條能強國裕民的路就在眼前。
終於,他抬手落下決斷: “準!設泉州、明州、廣州市舶司,直屬御前;依陸珩之策,立勘合、抽關稅、置海防營。三寶巡海有功,升為內官監太監,備整舟師,以待後命。”
一道旨意,敲開了大明海疆的一道門縫。 不是全面放開,卻足以震動朝野 —— 誰都知道,這只是開端。
走出宮時,姚廣孝低聲對陸珩道:“門縫一開,要關上就難了。勳貴絕不會就此認輸,他們會換一個更狠的戰場 ——九邊軍制。那是丘福他們的根本,也是陛下最深的心病。”
陸珩望向北方:“我知道。該來的,總要面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