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春。
二月的金陵，春寒料峭。秦淮河畔的柳枝剛抽出一層茸茸的綠意，便被倒春寒壓得低垂。城裡的人還裹著冬衣，街巷間卻已有了春耕的吆喝聲。誰也沒有料到，一場驚天變故即將撕碎這座都城表面的平靜。
朱棣擇了二月十七赴北郊，視察新造漕船與漕河通江口岸。隨行扈駕不多，三千護軍而已。臨行前，他將留守重臣召到御書房，交代幾句，目光在陸珩面上停了一瞬。
“金陵之事，卿多費心。”
陸珩躬身：“陛下放心。”
太子朱高熾則於同日出城，前往近郊屯田點查驗流民春耕。他的身體自去年那場大病之後大不如前，本該靜養，卻堅持要親自去看一看新開的屯田。楊士奇勸了幾句，他只擺了擺手：“孤在宮裡坐著，流民不會自己長出糧食來。”
金陵城內，中樞由陸珩協同留守重臣坐鎮。六部堂官各司其職，錦衣衛在城中巡查，市舶司的倉庫照常出入，龍江船廠的錘聲日夜不歇。一切都像平常一樣。
可這看似平常的日子，正是漢王眼中千載難逢的空隙。
二月十七，拂曉。
天邊剛泛起一層魚肚白，金陵城還籠罩在薄薄的晨霧中。漢王府側門忽然大開。
朱高煦披甲佩劍，騎一匹棗紅戰馬，率先衝出府門。他頭戴鐵盔，身披玄甲，腰間懸著那柄跟隨他靖難多年的雁翎刀，面容在晨霧中顯得格外陰沉。身後是八百死士，個個黑巾蒙面，只露一雙眼睛，手中握刀。再後面，是暗中聯絡的京郊兩營衛所兵，約莫四百人，雖未打旗號，可甲冑鮮明，步伐整齊，顯然早有準備。
千餘人馬，在拂曉的晨霧中匯成一股洪流，打出“清君側、除奸佞”的旗號，矛頭直指陸珩。
“國師陸珩，蠱惑陛下，耗空國庫，動搖祖制！今奉密詔，入皇城除禍臣、復舊規！”朱高煦拔劍高呼，聲音在空曠的街巷中迴盪。
隊伍沿著太平街疾馳，鐵蹄踏碎清晨的寂靜。沿途百姓從睡夢中驚醒，推開窗戶一看，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關門閉戶。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張望，只見甲士如潮水般湧過，旌旗上赫然寫著“清君側”。
城門守將中，有一個是漢王舊識——後軍都督府經理馬全的表弟，姓周，任金川門千戶。他見到漢王旗號，一時遲疑，竟被突入。
“殿下！”周千戶策馬趕到朱高煦身側，面色發白，“卑職只能開門，萬不能隨殿下入宮……”
朱高煦也不勉強：“你守好城門，事後孤自有重賞。”
甲士沿街疾馳，分作兩路。一路直奔皇城承天門，一路撲向國師別院。
馬全親率三百精銳，直取陸珩居所。他知道陸珩身邊沒有多少護衛，只要先擒住此人，大事便成了一半。
國師別院坐落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院牆不高，門前兩棵老槐樹剛吐出新芽。馬全衝到巷口時，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屋頂後面漫過來，將巷中的石板路照得明暗分明。
他一揮手，死士們加快腳步。
可就在他們逼近別院大門三十步時，異變陡生。
巷子兩側的幾處院門同時洞開。一排排水卒湧出，盾牌立起，弓弩齊張。領頭的是一個黑臉漢子，正是三寶遠航船隊中的精銳千戶，姓林，常年在海上與海盜廝殺，身上帶著一股海風都吹不散的悍氣。
“奉留守密令！擒謀亂者！”
林千戶一聲暴喝，弩箭如雨點般射出。衝在最前面的幾個死士猝不及防，慘叫著倒地。其餘人慌忙舉盾格擋，可巷子太窄，盾陣一時展不開。
馬全大驚失色：“中計了！撤——”
話音未落，巷尾也湧出一隊水卒，將退路堵死。前後夾擊之下，漢王派來的三百精銳頓時陷入死地。
一場短促卻慘烈的巷戰在別院前爆發。漢王死士雖悍勇，可水卒們常年在海上以少敵多，最擅長這種狹窄地形的搏殺。刀光劍影中，死士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濺在青石板上，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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