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八年,夏。
風波稍息,金陵漸歸平靜。
漢王被錮之後,朝野都在等一件事——明立太子。
自永樂初年以來,儲位懸而未決已近八年。太子朱高熾雖居東宮,卻始終未被正式冊立。朝中人人都知道,陛下心中一直存著猶豫。漢王朱高煦驍勇善戰,在靖難中出生入死,深得軍心;而太子仁厚溫和,體弱多病,似乎少了些帝王該有的殺伐決斷。
可這一次,朱棣沒有再拖延。
他記得姚廣孝臨終之言,字字如刀刻在心上。他看見朱高熾監國以來安民、理漕、撫流民的實績,那些冊子上的數字,一筆一筆,實實在在。他更看清了一件事:要守住清田、軍制、開海、遷都這套長遠國策,需要一個仁厚持重、能守法度的後繼之君,而非恃武求舊的雄強親王。
漢王被錮後第三日,朱棣獨自去了太廟。
他在太祖朱元璋的畫像前站了很久。父子二人,隔著陰陽相望。他想起父皇當年立他為燕王,遣他鎮守北平時的囑託,想起父皇晚年對諸王猜忌的種種,想起自己起兵靖難時的心境。如今輪到他來做這個決定了。
“父皇,”他低聲道,“兒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五月十九,大朝。
奉天殿前,金鼓齊鳴。百官依品級列班,文武分列東西,錦衣衛儀仗肅立。晨光從殿門傾瀉而入,將滿殿照得金碧輝煌。
朱棣登殿,袞冕端嚴,面容莊肅。他掃視殿中,目光從太子面上掠過,又看向陸珩、三寶、六部尚書、都察院堂官,最後收回,落在丹陛正中。
帝王聲音洪亮,傳遍丹陛:
“立嫡長朱高熾為皇太子,正位儲宮!昭告宗廟,佈於天下!”
他頓了一頓,目光鄭重。
“太子仁而有斷,知恤民,識大體,能繼朕之志,守大明基業!”
殿內山呼萬歲,聲震屋瓦。那聲浪從奉天殿中湧出,越過宮牆,傳遍整個金陵城。
多年懸而未決的儲位之爭,終於落槌。
太子朱高熾出列,跪拜受詔。他身形偏胖,久病之後面色仍有些蒼白,此刻眼中含淚,卻神色堅定。他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聲音微顫卻清晰:
“臣朱高熾,叩謝父皇隆恩。臣必竭股肱之力,守祖宗之法,安天下萬民。”
朱棣看著跪伏在地的長子,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兒子不似他,不似高煦。他不善騎射,不喜征伐,體態笨拙,言談溫和。可他在江南巡行時,能蹲在田埂上與老農說半個時辰的話;他在東宮讀書時,能將戶部賬目翻來覆去核對到深夜;他在流民面前,會親手扶起跪地的老人,眼眶通紅地說“是朝廷來遲了”。
這才是守城之君該有的樣子。
朱棣緩步走下丹陛,來到太子面前,親手將他扶起。
“起來。”他低聲道,“從今往後,你不再只是朕的兒子。你是大明的儲君,是萬民的表率。朕把江山交給你,你要替朕守住它。”
朱高熾淚如雨下,重重點頭。
朝會之後,朱棣單獨留下太子、陸珩、馬三寶,在御書房密談。
御書房裡沒有繁文縟節,朱棣甚至沒有坐御座,只隨意坐在一張圈椅上,讓三人都坐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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