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二年，冬。
北京紫禁城，冬寒凜冽。
北風從燕山方向呼嘯而來，卷著塞外的碎雪撲打宮牆，奉天殿的銅鶴香爐被吹得嗚嗚作響，像是誰的嘆息。太和門前的銅缸結了厚厚一層冰，太監們每日鑿冰取水，稍一停手便又凍實了。
朱棣近來咳喘頻發，偶有眩暈，已不常親理細務，多交由太子朱高熾裁決，陸珩從旁輔弼。可帝王放不下一樁心事——漠北未平。
阿魯臺所部北元勢力，趁大明營建新都、整頓內政之時，又漸坐大。春秋時節，韃靼騎兵越過飲馬河，劫掠開平衛以北的三處屯堡。邊將奏報雪片般飛來：殺邊民數百，毀堡寨十餘座，奪走牲畜千頭。阿魯臺還遣使致書，言辭傲慢，竟稱“大明遷都北平，是自棄金陵龍脈，天不佑之”。
這封書信送到御書房時，朱棣正靠在軟榻上喝藥。他看完信，沉默良久，然後將藥碗重重擱在案上。
“朕要去漠北。”
太子朱高熾接到訊息，連夜入宮。他跪在榻前，額頭幾乎觸地：“父皇龍體欠安，漠北苦寒，萬里遠征，非同兒戲。不如遣大將出徵，父皇在京坐鎮，排程糧餉，一樣可成。”
陸珩也叩首勸道：“陛下為天下自重。邊患可緩剿，國本不可輕搖。漠北之事，可遣一上將，輔以九邊精銳，未必不能克敵。”
朱棣靠在榻上，看著跪了一地的兒子和重臣，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一種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你們以為朕是好戰？”
他緩緩坐起身，喘了幾口氣，才繼續道：“朕十六歲就藩北平，二十歲起兵靖難，四十歲登基，如今六十有二。朕這輩子，在馬背上的日子比在床上的多。朕不傻，知道自己這身子，再折騰就要散架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可朕若不去，你們知道會怎樣？”
太子抬頭，不解地看著父親。
“阿魯臺所部，看似是殘元餘燼，可漠北諸部畏他、附他，因為他能帶著他們搶掠邊地。朕若遣大將出徵，勝了，不過是將韃子趕得更遠；敗了，九邊震動，舊勳們就有話說——說朕‘自剪羽翼、偏信文臣’，說‘邊事糜爛、正因軍制改革’。到時候，你們壓得住？”
朱棣撐著榻沿站起來，走到懸掛的輿圖前。他的背影比幾年前佝僂了些，肩背也窄了，可站在那裡，仍然像一座山。
“朕親自去。不重創漠北，北京雖為京師，九邊終有懸憂。更深處，朕還有一重憂慮——自己若不去，軍中會不會又生出舊勳恃兵之勢？由自己親統，既能擊敵，也能牢牢握住兵權、守住如今這套邊鎮輪換之制。”
他轉過身，看著太子和陸珩。
“朕還走得動。”
帝王聲音雖啞，意志仍堅。
“太子留京監國，總理朝政。陸珩居京師，輔太子，掌大局。三寶仍督海舶，續理西洋航路。朕親率六師北出，擊阿魯臺，為後世清一重邊患。”
太子知道勸不住了。他含著淚，重重叩首：“兒臣領旨。”
朱棣下詔：擇吉日北征。隨行將士十二萬，戰馬四萬匹，糧草輜重自會通河與北平倉場兩路調運。九邊各鎮抽調精銳騎兵隨徵，但各鎮主將不動，城防照常——這是陸珩定下的規矩，大軍出征，邊鎮不可虛。
臨行前夜，朱棣深夜召陸珩入乾清宮。
殿內只餘君臣二人。燭火搖曳，將朱棣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這位曾經在戰場上縱馬如飛的帝王，如今坐在榻邊，脊背微彎，膝上蓋著厚厚的貂皮毯。可他眼神仍然銳利，像一把用舊了卻未捲刃的刀。
朱棣從榻邊取出一個封緘嚴密的錦匣，親手遞給他。
那錦匣不大，只有一尺見方，外面裹著明黃錦緞，封口處壓著朱棣的私印。陸珩雙手接過，只覺重若千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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