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珩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在那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那時候他剛從詔獄出來，站在金陵江邊，望著滔滔江水，不知前路如何。後來姚廣孝找到他，那個枯瘦的老僧對他說：先生，天下將變，你正是那個能推它一把的人。
他又想起姚廣孝臨終前的那封短箋——路已鋪石，尚未成橋；君當持炬，莫懼風高。
如今朱棣也在說同樣的話。
兩代人的火炬，都交到了他手裡。
陸珩語聲沉穩，一字一句：“臣但有一息尚存，必守清田之規、九邊之制、通海之路、京師之安。臣不求身後榮名，只求陛下開創之世，不中途折返。”
朱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去歇吧。明日還要早起送朕。”
陸珩躬身退出乾清宮。殿門在他身後合攏時，他聽見裡面又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他在殿門外站了許久。
冬夜的寒風灌滿宮廊，遠處值夜的禁軍甲冑上凝著白霜。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錦匣，將它攏在袖中，攥得很緊。
第二日，鑾駕出城。
天還沒亮，北京城已經醒了。德勝門外，太子率百官列隊送行。旌旗如林，甲士如雲，十二萬大軍排成數十里的長蛇陣，從城下一直延伸到西北方向的官道盡頭。
朱棣騎著那匹跟隨他多年的棗紅戰馬，身披玄甲，外罩明黃大氅。他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蒼白，可坐在馬上仍然腰背挺直。他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這座他花了十年心血營建的新都，城樓巍峨，宮闕壯麗，萬家燈火剛剛熄滅，炊煙裊裊升起。
他又看了一眼太子和陸珩。
太子朱高熾站在百官最前列，龐大的身軀裹在朝服中，眼眶通紅，卻忍著沒有落淚。陸珩站在他半步之後，面色沉靜，微微仰頭望著馬上的帝王。
朱棣朝他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策馬前行。
大軍緩緩開拔，鐵蹄踏碎清晨的薄冰，發出沉悶的聲響。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鐵流，向西北方向蜿蜒而去，漸漸被晨霧吞沒。
陸珩登上德勝門的城樓，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大軍漸漸消失在寒雲之下。
風從塞外吹來，卷著碎雪撲在臉上。他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心中憂思如潮水——他盼大捷，更盼帝王平安歸來；可他也清楚：英雄暮年，沙場無情。漠北的冬天，比北京冷十倍。朱棣的咳喘，比他在殿前所見的更重。
隨行御醫私下告訴他：陛下兩肺皆有痰音，心悸之症也時有發作。此去漠北，少則三月，多則半年。能不能撐下來，御醫不敢說。
陸珩在城樓上站了很久。直到大軍的最後一騎消失在視野盡頭，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先生，”身後傳來太子的聲音，“回去吧。京師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們。”
陸珩轉過身。朱高熾披著厚氅，站在城樓門口，鼻頭凍得通紅。他如今比從前沉穩了許多，可骨子裡的仁厚仍藏不住，望著陸珩的眼神里帶著幾分憂慮。
“殿下說得是。”陸珩點了點頭，“該回去了。”
京師之內，他恪盡職守。
每日入東宮，與太子共理六部事務。朱高熾仁厚，遇事總要多問幾句，陸珩便逐一解答。有時為了一個縣令的任命、一筆漕銀的調撥，兩人能討論上大半個時辰。朱高熾從不嫌煩，陸珩也從不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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