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三年，夏。
捷報自漠北馳回北京。
那是六月十七的清晨，一騎快馬從德勝門衝入城中，馬上騎士甲冑上還沾著漠北的塵沙與乾涸的血跡，背後插著赤色信旗，一路高呼：“大捷！大捷！陛下親破阿魯臺！”
快馬穿過長街，蹄聲如鼓。沿途百姓紛紛駐足，有人反應過來，當場跪倒在地，朝著北方磕頭。
兵部急報入宮，太子朱高熾親自接過，展開細看，雙手微顫。
朱棣親率大軍長途追襲，出塞數千裡，於漠北深處尋到阿魯臺主力。明軍兵甲嚴整、火器齊發，神機營的銅炮三輪齊射，將韃靼騎兵的衝鋒陣型轟得粉碎。三千營與五軍營的精騎從兩翼包抄，截斷退路。將士用命，血戰半日，大破其部。阿魯臺僅率數十騎潰逃遠遁，其部眾大半歸降，繳獲輜重牛羊無數。
多年之內，北元再無力大舉南侵。
邊患一時大緩！
太子讀完捷報，長出一口氣，眼眶微紅。他將捷報遞給身邊的陸珩，聲音有些發緊：“先生你看，父皇做到了。”
陸珩接過，一字一句讀完。他的目光在末尾停了一下——隨行御醫依舊附了密奏：陛下親冒矢石，勞頓過甚，舊疾復發，然不許聲張，仍每日視事。
他合上捷報，沒有說話。
聖駕班師回朝之日，北京萬人空巷。
太子親出郊外迎駕，陸珩率文武百官伏道相迎。從德勝門外到正陽門，十里長街兩側擠滿了百姓，香案擺滿路邊，有人焚香，有人捧酒，有人牽著牛羊要犒軍。孩子們騎在父親肩上，伸長了脖子望著北方官道的盡頭。
午時剛過，地平線上出現一面明黃大纛。
緊接著是黑壓壓的騎兵佇列，鐵甲如潮水般湧來。大軍雖經長途跋涉，旌旗略顯破舊，可士氣昂揚，步伐沉穩。凱旋的號角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雄壯，像是大地在呼吸。
朱棣騎著那匹棗紅戰馬，走在隊伍最前方。
他瘦了許多，面頰凹陷，鬢髮全白。可那雙眼睛仍然炯炯有神，脊背仍然挺直。他身披玄甲，外罩明黃大氅，雖已年過六旬，騎在馬上卻依然像一柄出鞘的刀。
看到路旁跪迎的百姓和百官，朱棣勒住馬，抬手揮鞭示意。
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一個動作。滿城軍民山呼萬歲，聲浪如潮，從正陽門一直傳到鐘鼓樓，再從鐘鼓樓傳回宮城。
陸珩站在百官最前列，抬頭望著馬上的帝王。陽光照在朱棣斑白的鬢角上，照在他滿是風霜的面容上，也照在他微微發顫的手腕上。
這位帝王老了，可他凱旋了。
北征大勝，漠北震懾。內政清肅，吏治簡明。漕河通利，南北物資暢流。市舶歲入豐盈，國庫充實。西洋航路越拓越遠，諸國貢使絡繹不絕來到京師。新都北京已成天下中樞，“天子守國門”不再只是一句議論，是看得見的現實。
這便是後世所稱——永樂全盛之世。
大朝之後數日，朱棣在御花園設宴。
亭中擺著几案，案上幾碟小菜，一壺溫酒，一碟新摘的蓮子。池中荷花初綻，粉白相間，綠葉如蓋。風過時，滿池清香。
赴宴的人不多：太子朱高熾、國師陸珩、剛從第四次遠航歸來不久的馬三寶。君臣四人，圍坐一亭。
三寶比上次歸來時更黑了，海風在他臉上刻下了深刻的紋路，可精神極為矍鑠。他第四次遠航的船隊，已抵達阿拉伯半島沿岸，甚至有分支船隊望見了非洲大陸的海岸線，帶回更多異域情報、航海圖冊、諸國風土記錄。西洋三十餘國已與大明確立朝貢通商之約，隨船來朝的使者有百餘人，正在驛館中等待覲見。
太子朱高熾比幾年前沉穩了許多。監國多年，他處理政務越來越得心應手，雖仍體胖，可舉手投足間已有幾分人君氣度。他稟報：近年江南、山東、北平糧倉充盈，流民大多附籍墾田，戶口日增，天下倉儲之數已超過洪武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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