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點了點頭，面色未變。
“二，海利雖厚，後世或有以‘糜費’為由請停遠航。海路一閉，再開極難。三寶四次遠航，萬里滄溟，死在路上的水卒、醫官、通事不下數百。若後人不知此路來之不易，一紙詔書便可禁絕。到那時，大明再想重開海路，便不是十年二十年之事了。”
三寶在旁邊默默點頭，神色肅然。
“三，吏治雖清，時間一久貪弊易生。巡察、養廉、育才之制不可廢。臣巡行天下時，見州縣官吏有廉能者，也有貪濁者。廉能者多靠自守，貪濁者常鑽制度之空。若不將制度扎牢，僅靠一時嚴查，則人去政息，貪風復起。”
他說完，亭中靜了很久。
朱棣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他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了平日沉靜。
“先生之言，是警鐘。”
他緩緩道，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朕會將此意寫入訓諭，告誡太子、告誡後世子孫。”
他看著太子：“你聽到了嗎？”
朱高熾連忙起身：“兒臣謹記。”
“不是謹記就行。”朱棣擺了擺手，“你要做到。日後登基，無論誰在朝中說‘遠航耗財’、‘邊制過嚴’、‘遷都勞民’，你都要站得住。站不住，就想想先生今日的話。”
太子重重點頭。
宴罷，君臣四人各自散去。
陸珩獨自緩步走出宮苑，沿著石階登上萬歲山。
夏日的傍晚，天邊還掛著最後一道霞光，將整座北京城染成一片金紅。他站在山頂，極目四望。
北京宮闕巍峨，從奉天殿到後宮，層層疊疊，黃瓦在暮色中泛著暗金的光澤。街巷綿延如棋盤，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向南遙想，漕河帆影不絕，龍江待發寶船林立。三寶的船隊正在籌備第五次遠航，新一批寶船的龍骨已經架起。
再往極遠，是三寶曾經駛過的萬里滄溟。印度洋的波濤，阿拉伯半島的海岸，非洲大陸的輪廓——那些地方，都有大明的帆影掠過，都有大明的通譯宣諭過信義。
從詔獄囚徒，到持炬國師。
一路闖過士族圍攻、構陷汙名、儲位暗流、漢王之亂、帝暮憂危。他沒有稱帝，沒有割據，沒有求滔天富貴，只做了一件事——在歷史本可能關上大門之時，拼盡全力，為大明守住向北御邊、向海通商的兩條長路。
可他也知道：永樂全盛如日中天，日中則昃。
帝王年事已高，鬢髮全白，北征歸來時手腕微顫，夜咳不止。太子雖仁厚，卻體胖多病，壽數難料。朝堂之中，那些主張“罷洋舶、守舊制”的聲音從未消失，只是暫時被盛世榮光壓住。三寶終究會老去，航海不可能永遠靠他一個人撐。陸珩自己也已不再年輕。
風暴不在當下，而在將來。
帝王身後，才是對這套新政最嚴酷的考驗。
他站在萬歲山頂，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漸漸暗淡。城中的燈火越來越密，像是無數隻眼睛，望著這座城，望著這個時代。
姚廣孝說：路已鋪石，尚未成橋。
如今橋面已經鋪就，可欄杆還沒有立穩。他要在朱棣還在的時候，把欄杆立得再牢一些。讓後來的人，不會輕易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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