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二年，秋。
北京紫禁城裡，誰都看得出朱棣已經老了。
他步履漸沉，上朝時需內侍攙扶。批閱奏章不到半個時辰便要閉目歇息。御醫每日請脈，開的方子越來越重，可帝王的咳喘卻一日重過一日。太醫院院使私下對陸珩說：“陛下脈象如殘燈，油盡之兆已顯。臣等只能延緩，不能逆轉。”
可朱棣放不下的，依舊是漠北。
前幾次親征雖重創阿魯臺，可漠北殘寇仍不時出沒。韃靼各部散了又聚，聚了又散。阿魯臺本人雖遠遁，其殘部卻分散成數十股小股騎兵，時分時合，劫掠邊地。邊報依舊不絕：某處堡寨被襲，某處屯田被毀，某處商隊被劫。
帝王胸中那股“邊患不除，不得安寢”的執念，始終未熄。
八月，朱棣召叢集臣，下詔第五次親征。
太子朱高熾跪在御案前，苦苦勸諫：“父皇龍體欠安，漠北苦寒，萬里行軍非同兒戲。前四次親征已重創阿魯臺，餘部不過疥癬之疾，可遣大將剿之。父皇在京坐鎮，排程糧餉，一樣可成。”
陸珩也叩首再三：“陛下為天下自重。邊患可緩剿，國本不可輕搖。臣請陛下留京，遣將出徵。”
朱棣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面容比幾年前更加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獨那雙眼睛仍然銳利如鷹。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太子和陸珩，緩緩搖了搖頭。
“朕知道你們是為朕好。可朕若不去，阿魯臺餘部便會重新坐大。朕若不去，九邊的舊勳們便會覺得，朝廷不再重視軍功，輪換之制可以鬆動。朕若不去，後世子孫便會覺得，北疆並非必守之地。”
他撐著御案站起來，走到懸掛的輿圖前。他的手指從北京一路向北，劃過宣府、大同、開平，直指漠北深處。
“朕這一生，五徵漠北。第一次，朕蕩平了韃靼主力；第二次，朕擊潰了瓦剌；第三、第四次，朕重創了阿魯臺。可每一次回來，他們都會重新聚攏。朕若不死，就要再打。打到他們再也不敢南望為止。”
他轉過身，看著太子和陸珩。
“朕此去，不知能不能再回。可朕必須去。”
臨行前，朱棣把太子、陸珩召至乾清宮。
他氣息已虛，坐在榻邊，膝上蓋著厚厚的毛毯，脊背靠著軟墊，比幾個月前更加憔悴。可當他握住陸珩手腕時，那隻乾瘦的手仍然有力。
“先生。”
他的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說得極慢極清晰。
“朕之遺志：北京永為京師，九邊守制不改，西洋通好不罷，清田恤民不輟。太子嗣位，你當輔之。若有群議翻改國是，持朕手敕以爭。”
他從枕邊取出一卷明黃帛書，遞到陸珩手中。帛書上蓋著朱棣的御印，墨跡尚新，顯然是近日所寫。
陸珩雙手接過，伏地叩首。他的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淚水滴落在地，裂開一小片暗色。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臣領命，以餘生護此道。”
朱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起來。朕還沒死。”
陸珩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朱棣嘴角似乎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第二日，大軍出德勝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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