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過楊榮，望著御幄頂上被風吹動的布帛，忽然喃喃道：“道衍……朕來了。”
然後，他的眼睛緩緩闔上。
永樂二十二年八月十八，永樂大帝崩於榆木川。享年六十有五。
御幄之中，跪滿了隨駕的內臣與近臣。沒有人出聲，只有壓抑的哭泣和楊榮手中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良久，楊榮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水，沉聲道：“諸位，陛下龍馭上賓，可此刻不是哭的時候。”
他掃視帳中眾人。
“漢王餘黨仍有潛伏，趙王舊部尚在京畿。若死訊過早外洩，恐生不測。先帝遺詔在此，我等的職責，是把它平安送回北京。”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紛紛點頭。
楊榮當即下令：秘不發喪。以錫為椑，收斂帝骸，置於車駕之中。御幄如常，每日進膳如故，彷彿天子仍在。同時，星夜遣心腹馳報北京太子與陸珩。
從榆木川到北京，快馬需三日三夜。
第三日深夜，急信入紫禁城。
陸珩正在御書房核對九邊糧餉賬冊。自從朱棣北征之後，他每日入宮與太子共理政務，經常忙到深夜才回府。這一夜，他正準備收拾案上文書回去，忽然聽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錦衣衛校尉推門而入，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封火漆密封的帛書：“國師！榆木川急報！”
陸珩接過帛書，拆開火漆。他的手在拆信時微微發顫，可看到信中內容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不動了。
帛書上只有兩行字：先帝龍馭上賓。遺詔已錄，梓宮在途。
陸珩握著帛書，指尖發抖。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御書房裡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映在牆上，忽長忽短。
那個把他從詔獄裡拔出來的人走了。那個信他孤臣遠略、頂住滿朝壓力推行新政的君王走了。那個在萬歲山上拍著他肩說“能持炬者，唯有你”的帝王走了。
他的眼眶沒有紅。他站在那裡，像是被人抽去了魂。
可僅僅過了片刻，他便深吸一口氣，攥緊帛書，轉身大步走出御書房。
“備轎！去東宮！”
東宮之內，燭火淒冷。
太子朱高熾已經就寢，被內侍喚醒時還帶著幾分昏沉。可他看到陸珩面色時，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顫抖著接過帛書，看完那兩行字，淚水奪眶而出，喉頭髮出壓抑的嗚咽，幾乎要暈厥過去。他身體本就不好，這幾個月監國操勞，更是虛弱。此刻驟聞噩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架。
陸珩上前一步，扶住他，沉聲道：“殿下！此刻不是哭的時候！”
朱高熾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陸珩清亮而鎮定的目光。
“秘喪之信已至，外面不知多少人在窺伺空隙。殿下當立刻做四件事。”
他一字一字地說，聲音沉穩，像在戰場上發號施令。
“第一，封閉九門，嚴控京營，不許諸王私調甲兵。錦衣衛即刻接管城中要害，沒有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調兵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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