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朱高熾登基，改元洪熙。
新帝確實仁恤。他久知營建、遠航、北征耗費巨大，心中本就存著一絲疑慮。在東宮監國那些年，他看著戶部的賬冊一頁一頁翻過去，邊餉、漕運、營建、船廠、市舶，每一項都是天文數字。他常對楊士奇說：“先帝開拓之功，非後世可及。可這銀子花得也確實心疼。”他想休養生息，寬紓民力，這本是仁君之念。
可朝中舊臣抓住了這個心思，立刻群起發難。
登基不過半月，一次御前面議財政，戶部尚書李昶率先出班。此人年近七旬，鬚髮花白，是當年李希顏的同鄉門生，在永樂朝隱忍多年，從不公開反對新政，只在暗中蟄伏。如今新帝登基，他終於等到了機會。
“先帝之時，下西洋巨船百艘，將士萬人，賞賜萬國，歲耗鉅萬！營建北京、頻年北征，府庫幾竭！”李昶聲音洪亮，鬚髮皆張，“今聖上新繼，當罷不急之務！臣請停罷西洋寶船，撤市舶遠使，省浮費以安百姓！”
一石激起千層浪。
立刻有數十官員應聲附和。有人出列跪奏，有人遞上奏章，有人乾脆在班列中高聲道：“臣附議！遠航徒招遠夷，毫無實利，不過以中國之財帛，易異域之玩好！”
又有人說：“寶石香料非國之必需，海商之利不足以抵舟船人役之費！先帝時歲耗百萬，如今府庫存銀不足百萬，再不停罷，國庫將空！”
還有人重提遷都：“北京苦寒，漕運艱辛，營建已畢而百官困頓。請還都金陵，以紓民力！”
更有甚者，上書請松軍屯核查、放寬邊將舊權，稱“以寬待武臣，可固邊心”。言下之意，是永樂年間的邊制改革也要一併推翻。
朝堂洶洶，彷彿永樂年間那一場場廷辯重來。
只是這一回，龍椅上不再是那個雄辯果決、力排眾議的朱棣。洪熙帝朱高熾端坐御座，面容圓潤，神色猶豫。他身體肥胖，坐久了便覺氣促，此刻聽著滿殿喧囂，眉頭越鎖越緊。
站在他們對面，只有陸珩一人首當其衝。
馬三寶此時還在海上——第五次遠航尚未歸航，遠隔重洋，音訊遲滯，根本趕不回來為海路爭辯。龍江船廠的工匠們雖在，卻無人在朝堂上有發言之權。那些曾經受益於海路的商賈、通事、船戶，更沒有資格站在奉天殿上說話。
洪熙帝看向陸珩，目光中帶著幾分為難。
“先生，諸臣所言，亦有道理。遠航之費，果真浩繁。此事當如何？”
滿朝目光都盯在陸珩身上。那些舊臣的眼神里，有挑釁，有戒備，也有幾分勝券在握的得意。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很多年。先帝在時，他們不敢發聲；如今新帝仁厚，他們終於可以暢所欲言。
一旦海路就此叫停，清田、邊制也會接連遭攻。永樂辛苦推開的門，就要重新關上。
陸珩穩步出列。他今日穿著一身素白官袍，縞素未除，面容清癯，聲音清越，穿透喧囂。
“陛下要恤民，臣極知之。”
他先肯定了洪熙帝的仁心，然後話鋒一轉。
“然罷西洋，不是省費，是自斷一條長久生路！”
殿中靜了一瞬。
“臣請言四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西洋不是隻買珍寶。市舶關稅、互市所得，每年可補邊餉、漕費，不是隻出不入。永樂七年至二十年間，市舶司累計稅銀一千二百萬兩，其中六成解入戶部，四成用於船廠、海防、通事、醫官。若單算收支，十年來市舶淨入國庫者，不下八百萬兩。這筆銀子，停了海路，陛下要從何處補？”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氣。這些數字，許多人並不知道。海稅一直走的是市舶司專賬，六部官員大多隻看見“遠航耗銀”，看不見“海稅入庫”。
陸珩又伸出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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