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空氣沉悶得像擰乾的溼抹布,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
劉韓菲守在炕邊,指尖反覆探著我的額頭,眉頭越皺越緊,辦法想了一個又一個,我的高燒卻退了又燒,始終渾渾噩噩,沒半點醒過來的跡象。
院門口,林叔、牛叔、王叔三個長輩蹲在牆根下,手裡的旱菸袋早就滅了,煙鍋子上的菸灰簌簌往下掉,他們卻渾然不覺。
林叔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煙鍋子裡的菸灰散落一地:“你們說,小凡這孩子,前段日子是不是總跟咱們唸叨,說他想睡會兒?”
牛叔攥著煙桿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因為用力泛白,他重重嘆了口氣,糙臉憋得通紅,眼眶瞬間紅了:“咋不記得!那時候我們還嘀咕,他年紀輕,身子骨看著單薄,就是想偷會兒懶。每次聽他說想睡會,就是單純的想睡會……”
話說到一半,牛叔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他抬手抹了把臉,粗糙的手掌蹭掉眼角的溼意,卻怎麼也擦不掉心裡的愧疚。
王叔也跟著點頭,眼角的皺紋裡滿是自責,他聲音發顫:“是我們糊塗啊,錯怪了這孩子。他哪是體力弱想偷懶,他是真的熬到了骨子裡,是殫精竭慮,撐不住了啊!我們只看了表面,沒瞧見他背地裡操了多少心,熬了多少個夜晚,我我有一次竟然還拿東西抽了他一頓。”
三人沉默下來,過往的點點滴滴如同潮水般湧進腦海,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針,狠狠紮在他們心上,疼得喘不過氣。
秋收前時候,山裡野兔、野雞多,卻總也抓不到。是小凡下套子,才讓大夥第一次嚐到鮮美的野味肉,還有那野豬,狼肉,熊肉,黃鱔,野柿子、核桃,村裡小孩子的零食酸棗。
還有前兩天山裡,小凡不顧老李反對也要殺了那幫地痞流氓。還從那些人手裡,給村裡搞來了六百多塊現錢,厚厚一沓糧票,甚至還有一根沉甸甸的小黃魚。這些東西,放在整個鄉里,都是天大的收穫,足夠山前村老老小小安安穩穩過好幾年好日子。
一樁樁,一件件,回憶起來,每一件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每一件都關乎全村人的生計,每一件,都是我拼盡全力在為村裡奔波。他們此刻才明白,我平日裡說的“想睡覺”,從來都不是偷懶,是連日操勞、心思用盡,身體早就到了極限,是撐著一口氣在硬扛,直到徹底垮掉。
林叔越想越愧疚,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腿,聲音裡滿是悔恨:“是我們對不起這孩子啊!他為了村裡,操碎了心,熬壞了身,沒一個人真正心疼他。好不容易老趙的女兒要嫁給他了,結果人又被接走了,要是我們早看出他累了,讓他好好歇著,他也不至於病倒成這樣。”
牛叔重重地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滿是泥土的手背上:“我還記得,上次他一個人幹那頭黑瞎子,就一個人啊,後背屁股上都是抓痕啊。”
王叔也紅了眼眶,他沉默了半晌,聲音低沉:“這孩子,從來都沒為自己想過。他心裡裝著全村人的事,唯獨沒有自己。我們這些當長輩的,反倒不如一個年輕人通透,真是慚愧。”
三人蹲在牆根下,你一言我一語,回憶著過往的點點滴滴,每說一件,心裡的愧疚就重一分。陽光漸漸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泥地上,顯得格外落寞。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躺在炕上,始終渾渾噩噩,高燒反反覆覆,一直昏迷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整個山前村都變了模樣,沒了往日的生氣,沒了以往的歡聲笑語,家家戶戶都籠罩在愁雲裡,連空氣都變得沉悶壓抑。
林叔、牛叔、王叔天天守在我的院子裡,輪流照看,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安穩,原本紅潤的臉瘦了一圈,眼底佈滿血絲,滿臉愁容;村裡的鄉親們,每天都有人提著雞蛋、粗糧過來探望,站在院門口悄悄張望,不敢進屋打擾,只能默默嘆氣,滿心牽掛,有的婦女甚至偷偷抹眼淚,想著要是能替我分擔一點就好;村裡的婦女們,也沒了往日湊在一起說家常的熱鬧,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家門口,望著我的院子方向,滿心擔憂。
村裡再也沒有了開心的大笑,沒有了建房時的吆喝聲,沒有了婦女們湊在一起做針線的歡聲笑語,沒有了半大孩子追跑打鬧的聲音,連風吹過麥草屋頂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傷感。
就連村裡那些平日裡調皮搗蛋、追跑打鬧的半大孩子,也都變得鬱鬱寡歡,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沒了往日的活潑。他們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小聲嘀咕著:“好久沒吃到小凡叔叔抓的鮮魚湯了,也好久沒吃到他給的肉肉了。”“那個會抓魚、會套野味,總能給我們帶來好吃的叔叔,怎麼一直睡著啊,睡了好幾天好幾天了。”“是不是我們不調皮,叔叔就會醒過來了?”
孩子們不懂什麼是殫精竭慮,不懂什麼是積勞成疾,他們只知道,那個對他們好、總給他們帶好吃的、總能變出各種驚喜的叔叔,病倒了,所以他們也開心不起來,連玩耍都沒了興致。
三天裡,整個山前村安安靜靜,只有風吹過麥草屋頂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嘆息。我的小院裡,始終有人守著,花姐、桂香、秀蓮、母親日夜不離炕邊,花姐守在最前面,不停用溼毛巾給我擦額頭的汗水,眼淚無聲地往下掉,嘴裡小聲唸叨著:“小凡,快點醒過來吧,我們都在等你,你不能就這麼睡著。”桂香和秀蓮守在一旁,紅著眼眶,默默給我換著毛巾,滿心焦急。
劉韓菲一遍遍診脈換藥,眉頭始終緊鎖,她也沒見過這樣的病症,只能盡力維持,卻不敢保證什麼。林叔三人守在屋裡,看著我昏迷不醒的模樣,心裡的愧疚和心疼交織,卻只能默默嘆氣,滿心期盼我能早點醒過來。
村裡的人們,也都在默默祈禱,祈禱那個為村裡操勞、帶給他們無數希望的小凡,能早日醒來,小孩子們也在祈禱那個會野味、會給他們帶來好吃的叔叔,能再次站起來,祈禱那個帶著他們走向好日子的少年,能再次睜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