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散盡，日頭漸高。鹹魚宗前一場風波剛歇，眾人剛鬆了口氣，準備各忙各的，王富貴還在美滋滋地清點新入賬的靈石，李鐵柱己經著手改造他的制香工具，錢滿滿則被蘇曉曉抓去特訓“火焰塑形術”，美其名曰“消耗過剩精力”。
顧長生依舊沉默地站在山門旁那棵歪脖子樹下，目光投向山下蜿蜒的小路，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察覺到那兩道迅速接近、帶著清風劍宗特有銳利氣息的劍光。
“師姐，”他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正在指導錢滿滿的蘇曉曉耳中，“來了。”
蘇曉曉手上指導錢滿滿控制火苗的動作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拍了拍錢滿滿的肩膀：“滿滿，保持住，想象你手裡的火是一團柔軟的毛線……嗯，對。” 她轉過身，臉上己換上一副“果然來了”的瞭然神情，甚至還整理了一下她那件萬年不變的熒光綠道袍衣襟。
破空聲至，兩道青色劍光落在山門前空地上，光芒收斂，現出秦剛與另一名面容嚴肅的清風劍宗內門弟子。兩人皆是統一的內門青衫，腰懸制式長劍，氣息凝練，眼神銳利，與清晨那群烏合之眾的散修截然不同。尤其是為首的秦剛，目光掃過鹹魚宗簡陋的屋舍時，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絲審視與輕蔑，但當他看到樹下抱劍而立的顧長生時，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神色更冷。
“蘇宗主。”秦剛拱了拱手，禮節周全但語氣疏離，“奉家師李劍一長老之命，特來詢問貴宗‘靜心包’一事。近日，有多位修士向本宗反映，使用貴宗產品後，神魂出現異常，夢境紊亂，疑似與陰穢之物相關。家師身為正道修士，關切同道安危，特命在下前來查明原委，以免邪祟之物流毒，損害我清風鎮修仙界清譽。”
一番話冠冕堂皇，既點明瞭是受長老之命、代表宗門問詢，又扣上了“正道”、“清譽”、“邪祟”的大帽子，壓力撲面而來。
錢滿滿手中的火苗“噗”地一下躥高，小臉氣得通紅，就要開口。蘇曉曉抬手虛按，示意她稍安勿躁。
蘇曉曉上前兩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既不諂媚也不失禮的微笑：“原來是清風劍宗的高徒，失敬失敬。李長老心繫同道，令人感佩。關於‘靜心包’一事，方才己有幾位道友前來詢問，誤會己然澄清。”她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誤會？”秦剛身邊的弟子冷哼一聲，“夢境連通冥界，魂悸神搖，豈是一句‘誤會’能遮掩？蘇宗主莫非想說，那些修士都是自己心魔作祟，與貴宗的香無關？”
“這位道友此言差矣。”蘇曉曉搖搖頭，笑容不變，語氣卻多了幾分“學術探討”的認真，“並非無關，恰恰是有關，且正是我宗‘靜心包’設計精妙、效果卓然之體現。”
秦剛眉頭皺起：“此言何解？”
蘇曉曉清了清嗓子，開始了她的表演：“我鹹魚宗雖小，於修行之道卻另闢蹊徑。我宗認為，天地萬物，能量互通，資訊交織，此乃‘量子糾纏’之理在宏觀世界的體現。修行者之煩惱、滯澀、心魔，實則是自身能量場與外界，乃至與某些……嗯，特殊維度能量場產生不諧共振所致。”
她開始踱步，熒光綠道袍隨著步伐晃動：“‘靜心包’之效，在於以特殊配方，暫時、微弱地拓寬使用者神魂的‘感知頻寬’，使其能觸及平時無法察覺的、沉積於意識深處的‘資訊淤積’——也就是那些引發煩躁的負面情緒、頑固念頭，甚至是遠古遺傳的集體潛意識碎片。”
她停下腳步，面向秦剛二人，眼神“誠摯”：“而冥界，作為生死輪迴、資訊歸集的重要‘維度節點’，其特有的‘秩序’、‘忘憂’、‘淨化’等法則資訊場，對於梳理和消解人界生靈的‘資訊淤積’，有著天然的吸引力與親和性。因此，當‘靜心包’輔助使用者觸及這些淤積時，夢境作為潛意識的舞臺，便自然傾向於借用‘冥界’這一強大而經典的意象模板，來具象化、並嘗試‘處理’這些資訊。諸位道友夢中所見排隊、勞作、熬湯乃至……集體活動，”她頓了頓，“實則是他們自身‘資訊淤積’在冥界法則影響下，進行的一次深度‘格式化’與‘重編碼’嘗試。雖然過程可能因個人‘淤積’程度不同而略顯……活躍，但長遠看，這非但不是損害，反而是神魂向更澄澈、更有序狀態進化的徵兆！”
一番話夾雜著“量子糾纏”、“資訊淤積”、“維度節點”、“格式化重編碼”等令人頭暈目眩的新詞，配合蘇曉曉那篤定無比、彷彿在闡述天地至理的神情，把秦剛和那名弟子聽得一愣一愣。他們自幼接受的是正統的引氣、煉體、悟道的修仙教育，何曾聽過這等“邪說”？想反駁，一時竟不知從何駁起。
顧長生依舊沉默，但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系統小功在蘇曉曉腦海中默默點了個贊：【宿主臨場發揮優異，成功將‘冥氣殘留導致的夢境投射’包裝為‘深層資訊淨化過程’，邏輯自洽度75%。消耗微量功德點，增強語言可信光環。】
“荒謬！”秦剛終究是李劍一精心培養的弟子，定了定神，抓住一個關鍵點，“依蘇宗主所言，這‘靜心包’竟能溝通冥界法則？此等逆天之物，成分為何？煉製之法又來自何處？該不會是……用了什麼不該用的東西吧？”他的目光再次掃向顧長生，意有所指。
氣氛瞬間緊繃。錢滿滿手中的火苗再次不安地跳動。王富貴捏緊了賬本。李鐵柱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蘇曉曉卻笑了，笑容甚至比剛才更輕鬆了幾分：“秦道友問到了點子上。這正是我宗‘靜心包’的另一個精妙之處——它並非‘溝通’，而是‘借用其法則意象’，本身並無跨界之力。至於成分與煉製……”她眨了眨眼，“此乃宗門秘傳，請恕不便詳述。不過，我宗行事光明磊落，所有材料皆取自正道，煉製過程亦無任何陰邪之法。若清風劍宗仍有疑慮……”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實際上是系統空間）掏出一塊非金非木、入手冰涼、刻著奇異符文的黑色小令牌。這是上次黑無常來訪時留下的“信物”，說是“若有與冥界相關之疑問或交易，可憑此物循特定方式聯絡”。
“或許，我們可以請更專業的人士來做個鑑定？”蘇曉曉晃了晃令牌，“‘靜心包’的某些靈感與核心調和劑，確實來自某位……嗯，常與生死邊界打交道的‘專業人士’的啟發。他或許能為我宗的‘資訊淨化理論’提供一些旁證？”
令牌一齣，秦剛二人頓時感到一股精純而幽深的陰涼氣息散發開來，雖不強烈，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更高層次規則的韻味。他們臉色微變。作為清風劍宗內門弟子，見識自然比散修強得多，這令牌的氣息，絕非尋常鬼修或魔道之物，反倒更接近傳說中的……冥府正統？
這鹹魚宗，竟然真的和冥界有聯絡？還是這種能留下正式信物的聯絡？
秦剛心中驚疑不定。師尊命他查清根源，但若根源牽扯到冥界官方（哪怕只是某個小吏），事情的性質就複雜了。正道仙門與冥界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某些層面有合作（比如處理厲鬼、超度亡魂）。為一個效果存疑、只是引發怪夢的“靜心包”，去深究可能涉及冥界的事務，是否值得？會不會給宗門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看向蘇曉曉，對方依舊是一臉坦然，甚至帶著點“歡迎求證”的誠懇。再看顧長生，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氣息內斂的模樣，除了那身破舊衣物和手中凡鐵，看不出絲毫異常。
權衡片刻，秦剛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許：“蘇宗主言重了。既然貴宗有……特殊渠道，且堅持產品無害，我等暫且記下。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若再有大量修士因此物出現明確神魂損傷，或是貴宗行為有任何越界之處，清風劍宗身為本地正道魁首，絕不會坐視不理。望蘇宗主好自為之，莫要行差踏錯。”
這是典型的“保留追究權利”的場面話，但也是目前能下的最好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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