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老臉說完那句話後,就像滲入樹幹的墨跡般緩緩淡去,只留下粗糙的樹皮紋路。樹蔭下的寂靜變得更加濃稠,彷彿連時間都停滯了。
錢滿滿盯著樹幹,好半天才嚥了口唾沫:“這、這樹成精了?”
“不是成精。”顧長生伸手按在樹幹上,劍氣如絲般探入,“是有人將一縷殘魂封在了樹裡,作為固定的傳信點。手法很古老,至少三百年以上。”
蘇曉曉也走上前觀察。樹皮上那些看似自然的紋路,在斂息斗篷的遮掩下,她能隱約看到極其細微的符文刻痕——那是維持殘魂不散的陣法,與樹本身的生機糾纏在一起,形成了這種半樹半魂的詭異存在。
“冥界的手段,果然和人界不同。”她收回目光,“既然白無常來不了,那我們就按他說的,首接去憶暖湯鋪。”
三人離開老槐樹的樹蔭範圍。外面的嗚咽聲和低語聲立刻重新湧來,像從寂靜深海浮上喧鬧海面,讓人有些不適應。
聚落裡的“街道”比遠看時更加擁擠。遊魂隊伍緩慢移動,偶爾會有穿著黑色皂衣、手持鎖鏈的鬼差穿插其間,維持著基本的秩序。那些鬼差的面容都隱在寬大的兜帽下,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們經過時,遊魂們會本能地瑟縮、避讓。
蘇曉曉注意到一個細節:幾乎每個鬼差的鎖鏈末端,都拴著幾個格外凝實的遊魂。那些遊魂的神情不像其他遊魂那樣麻木,反而帶著掙扎、憤怒或恐懼,但被鎖鏈鎖住後,只能被迫跟著鬼差移動。
“那是犯了事的遊魂。”一個嘶啞的聲音突然在三人身旁響起。
他們轉頭,看到一個蹲在路邊石墩上的老遊魂。它看起來七八十歲模樣,穿著破舊的麻衣,手裡拿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樹枝,在地上胡亂劃拉著。與其他遊魂不同的是,它的眼睛雖然空洞,但偶爾會閃過一絲微弱的、類似理智的光。
“老丈知道這些?”蘇曉曉停下腳步,用莫七教的一句冥界俗語打招呼,“初來乍到,還請指點。”
老遊魂抬起頭,“看”向蘇曉曉。它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的斂息斗篷上停留了片刻,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扭曲的“活”字,又迅速抹去。
“活人……來冥河渡……不多見。”它的聲音像破風箱,“但最近……也不少。都是為了……那口湯。”
它用樹枝指向遊魂隊伍前進的方向:“一首走……到河邊……就能看到湯鋪。孟婆那老婆子……最近脾氣更差了……排隊的人……從早到晚……不見少。”
錢滿滿忍不住問:“為什麼這麼多遊魂都要喝湯?”
“不喝湯……過不了河。”老遊魂慢吞吞地說,“忘川水……洗不淨執念……就得靠孟婆湯……把該忘的忘了……才能上奈何橋……入輪迴。以前……一天熬三百鍋……現在……五百鍋都不夠。”
它頓了頓,樹枝在地上又劃拉起來:“而且……湯的效果……不如以前了。有些喝了……還是記得前世的事……過不了河……就在岸邊遊蕩……變成孤魂野鬼……最後被鬼差抓走。”
蘇曉曉心中一動。這印證了莫七情報裡說的——孟婆湯效果下降,需求激增。
“那您……”她看向老遊魂,“為什麼不去排隊?”
“我?”老遊魂發出嗬嗬的、類似笑聲的怪響,“我在等……等我老伴。說好了……一起過橋……她還沒來……我就等著。”
它不再說話,繼續用樹枝在地上亂劃。三人見狀,也不再打擾,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
越靠近河邊,空氣中的溼氣越重。那不是水汽,而是一種粘稠的、帶著淡淡腥味的陰溼感,像是河底淤泥的味道。同時,那種潮汐般的嗚咽聲也越來越清晰,仔細聽,裡面似乎還夾雜著無數細碎的哭泣、嘆息、低語。
街道盡頭是一個寬闊的渡口。
渡口用黑色的木頭搭建,延伸進暗紅色的河水中。河水濃稠如血,表面泛著詭異的油光,緩緩向東流淌。河對岸籠罩在一片濃霧中,隱約能看到一座石橋的輪廓——那應該就是奈何橋。
渡口此刻擠滿了遊魂。它們排成十幾條蜿蜒的長隊,每隊都延伸到視線盡頭。隊伍移動的速度極慢,平均每半柱香時間才能前進兩三步。
而在渡口最顯眼的位置,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
石屋很簡陋,看起來就像隨意用幾塊大黑石壘起來的,連屋頂都是歪斜的。但石屋前支著一口巨大的鐵鍋,鍋下燃燒著青綠色的火焰,鍋裡翻滾著乳白色的濃湯。熱氣蒸騰,帶著一種奇異的、既像花香又像藥味的香氣,在渡口瀰漫。
鍋後站著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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