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冥河渡的晨霧比往日更濃。
灰白色的霧氣從忘川河面升起,像一層厚厚的棉絮,將整個渡口包裹得嚴嚴實實。能見度不足三丈,遊魂隊伍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條條無聲流淌的灰色河流。孟婆湯鋪的大鍋冒著熱氣,青綠色的地心陰火在濃霧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幽光,孟婆的罵聲也變得遙遠而失真。
蘇曉曉和顧長生披著斂息斗篷,穿過霧氣來到湯鋪。阿醜正在鍋邊添炭,看到他們,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朝石屋方向歪了歪頭。
孟婆在石屋裡等著。她今天沒系圍裙,穿著那身相對乾淨的灰色布衣,坐在石桌前,面前擺著三個空碗。看到蘇曉曉進來,她抬了抬下巴:“坐。”
蘇曉曉和顧長生在對面坐下。石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不是往生花或彼岸花的氣味,而是一種更苦澀、更沉重的味道,像陳年的草藥混合著鐵鏽。
“老擺渡找過我了。”孟婆開門見山,“他要完整版安魂香,治他的魂蝕。我答應了。”
這倒是出乎蘇曉曉意料。她以為孟婆會拒絕,或者至少會討價還價。
“但有個條件。”孟婆繼續說,“製作必須在湯鋪這裡進行,我要看著。原料我可以提供一部分,缺的你得自己想辦法。”
蘇曉曉點頭:“應該的。那……老擺渡那邊？”
“他答應了。”孟婆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的、巴掌大的木牌,扔在桌上。木牌邊緣粗糙,正面刻著一艘簡易的小船圖案,背面是一個歪歪扭扭的“擺”字。“這是他的‘渡船令’,憑這個可以隨時呼叫他的船,想去哪兒都行。他說,等你們制好安魂香,他就帶你們去忘川河。”
蘇曉曉接過木牌。牌子入手沉重,像是浸透了河水,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河底淤泥的氣味。
“老擺渡還說了什麼？”她問。
孟婆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複雜:“他說,你們在找河底的東西。”
石屋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顧長生的手按在了劍柄上。蘇曉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保持著平靜:“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裝傻。”孟婆哼了一聲,“老擺渡在河上三千年,什麼沒見過？你們這些小傢伙,突然對忘川河感興趣,突然要深入河心,突然問起‘功曹司’……真當老孃是瞎子？”
她站起身,在石屋裡踱步,粗布鞋底摩擦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功曹司是上古機構,三千年前就毀了。”孟婆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當年那場變故,把冥界很多地方都打碎了,功曹司是其中之一。它的遺址沉在忘川河底,被淤泥和怨念覆蓋,早就該被人遺忘。”
她停下腳步,轉身盯著蘇曉曉:“但最近,有人看到了它的幻象。喝了你的湯看到的。”
蘇曉曉沒有否認:“是。有個客戶說,看到了暗紅色的河,還有破碎的宮殿,牌匾上寫著‘功曹司’。”
“那就對了。”孟婆重新坐下,端起一個空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忘川河有記憶,功曹司是它記憶的一部分。那些記憶碎片,平時沉在河底最深的地方,和淤泥混在一起。但現在,河水汙染,記憶碎片被攪動上浮……有些人神魂敏感,就會在特定條件下看到。”
她頓了頓:“你的湯裡有忘川水滴,有彼岸花籽,還有往生花露——這些都是和記憶相關的材料。喝下的人,神魂會短暫地與忘川河產生共鳴,自然就能看到那些上浮的記憶碎片。”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但蘇曉曉總覺得,孟婆隱瞞了什麼。
“前輩,”她問得更首接些,“功曹司的遺址,具體在哪兒？”
孟婆的眼神銳利起來:“你想去？”
“想。”蘇曉曉坦然承認,“如果那裡真有上古遺產,可能對我們解決河水汙染有幫助。而且……我有些私人的理由。”
她沒有提系統,沒有提符陣殘篇,也沒有提天道碎片。但孟婆似乎從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什麼。
許久,孟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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