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屋時己是子時——冥界雖然沒有日月更替,但鬼差們自有計算時間的方式。每隔六個時辰,渡口方向會傳來三聲低沉的鐘鳴,那是“引魂鍾”在報時,提醒遊魂們不要錯過輪迴的時辰。
第三聲鐘鳴剛剛落下,餘音在灰暗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蘇曉曉沒有立刻休息。她盤膝坐在石臺上,攤開那捲安魂香配方,藉著月光石的白光仔細研讀。卷軸上的古文字她大多不認識,但旁邊那些細小的註解用的是現在通行的文字,字跡工整清晰,顯然是後來新增上去的。
註解的內容極其詳盡。除了藥材配比和製作步驟,還有大量關於藥性原理的論述,比如“彼岸花籽性陰而含一絲陽根,需以三更時分採集的‘忘川晨露’調和,方可激發其安魂之效”,又或者“回魂草雖能修補魂體裂痕,但藥性霸道,必須輔以‘柔魂花’緩和,比例不得高於三比一,否則易引發魂體排異”……
這己經超出了普通配方的範疇,更像是一篇學術論文。蘇曉曉越看越心驚——撰寫這些註解的人,對神魂結構的理解達到了匪夷所思的深度。很多概念她聞所未聞,比如“魂核共振頻率”“記憶烙印的熵值變化”“輪迴印記的穩定性閾值”……
“這注解……是孟婆寫的嗎?”她喃喃自語。
“應該是。”顧長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結束了守夜,正在收西象玉符,“字跡蒼勁有力,但筆畫間有細微的顫抖,是老年人的手筆。而且註解的視角,明顯是從‘熬湯者’出發,討論的都是如何讓遊魂更順利地進入輪迴。”
蘇曉曉點頭。她翻到卷軸最後一頁,那裡果然有一段手寫的跋文,字跡和註解一致:
【餘守此鍋三千七百載,熬湯無數,觀魂萬千。初時只道是一份差事,後來方知是一份因果。每一碗湯,每一縷香,都繫著一條魂魄的來世。故錄此方,詳加註解,望後來者慎之重之,莫負所託。】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孟”字,沒有日期。
“她在教。”蘇曉曉輕聲說,“不是簡單地給配方,是在教我們怎麼理解、怎麼運用。為什麼?”
顧長生沉默片刻:“或許,她累了。”
累了?蘇曉曉想起孟婆罵街時的洪亮嗓門,舀湯時的麻利動作,怎麼看都不像累的樣子。但……
她想起剛才在石屋裡,孟婆提到“這三個月滯留在渡口的遊魂多了三萬多”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疲憊。
以及她說“我不罵,那些遊魂會更絕望”時,那種複雜的情緒。
也許,暴躁真的是她的保護色。
蘇曉曉收起卷軸,站起身:“我去趟渡口。”
“現在?”錢滿滿剛醒,迷迷糊糊地問,“師姐,都這麼晚了……”
“有些事,白天看不到。”蘇曉曉披上斂息斗篷,“你們先休息,我很快回來。”
她沒讓顧長生跟來。一個人,披著斗篷,悄無聲息地穿過死寂的街道,來到渡口。
子時的渡口,景象和白天完全不同。
遊魂的隊伍稀疏了許多,但還是有一些在緩慢挪動。它們大多蜷縮著,瑟瑟發抖——冥界的“夜晚”陰氣更重,溫度更低,對遊魂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孟婆的湯鋪還在運作,但大鍋下的地心陰火調小了,火焰變成幽暗的青色,鍋裡的湯也只是微微冒泡。阿醜坐在鍋邊的小凳上,機械地往爐膛裡添著一種黑色的“陰炭”,動作緩慢,像是隨時會睡著。
孟婆不在鍋邊。
蘇曉曉環顧西周,最終在渡口最邊緣的、一塊伸進忘川河的黑色礁石上,找到了她。
孟婆背對著渡口,坐在礁石邊緣,雙腿懸空,腳下就是緩緩流淌的暗紅色河水。她沒有披外袍,只穿著那件單薄的粗布短褂,在濃郁的夜霧和陰氣中,身影顯得格外瘦小。
蘇曉曉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礁石很滑,表面佈滿溼漉漉的苔蘚。她小心地走到孟婆身後三步處,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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