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許久,她拍了拍身旁的礁石:“坐。”
蘇曉曉依言坐下,和孟婆一樣,雙腿懸空。腳下的忘川河水在夜色中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水面漂浮著細碎的、發光的磷火,那些是遊魂記憶碎片化成的“魂螢”。偶爾有魂螢飄近,孟婆會伸出手,讓它們落在掌心,看幾息,然後輕輕吹散。
“想問什麼?”孟婆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白天的暴躁。
“您守在這裡三千七百年,”蘇曉曉斟酌著措辭,“不累嗎?”
孟婆笑了——不是嗤笑,是真的笑了,笑聲很輕,很快被河風帶走。
“累啊。”她說,“怎麼不累。頭一千年,天天想撂挑子不幹了。想著老孃好歹也是正經冥神,憑什麼要在這兒當廚娘?但後來……習慣了。”
她頓了頓,指向河對岸那片濃霧:“你看那邊,奈何橋。每個遊魂喝了我的湯,走過那座橋,就入了輪迴,重新開始。三千年,我送走了多少?數不清了。但記得一些特別的。”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有個書生,考了一輩子沒中舉,死後還在背八股文,我罵了他三天,他才肯喝湯。有個將軍,戰死沙場,魂魄裡還帶著殺意,過不了河,我往他湯里加了雙倍的往生花,他才平靜下來。還有個母親,捨不得襁褓裡的孩子,在河邊哭了十年,我……”
她停住了,手指懸在半空。
“我破例,讓她帶著記憶過了橋。”孟婆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是唯一一次破例。後來她被罰,在畜生道輪迴了九世,才重新做人。我也被削了三百年功德。”
蘇曉曉沉默。她沒想到,孟婆會跟她說這些。
“所以你看,”孟婆收回手,抱緊膝蓋,“這活兒,不是簡單的舀湯罵人。你得看著,得判斷,得承受。好的壞的,都是因果。”
她轉頭看向蘇曉曉,在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你問我累不累?我累的是這個。累的是最近這三個月,湯效下降,遊魂積壓,我看著它們一天天變得狂躁、絕望,卻沒辦法。累的是我知道河底出了問題,卻查不出根源。累的是冥司那些老鬼還在內鬥,沒人真的在乎這些遊魂會怎麼樣。”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蘇曉曉心上。
“那您……為什麼不離開?”蘇曉曉問完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蠢。
但孟婆沒有生氣。她笑了笑,笑容苦澀:“離開?能去哪兒?這口鍋,這條河,己經跟我綁在一起了。我走了,鍋誰管?河誰守?那些遊魂怎麼辦?”
她望向渡口,那裡又有一隊新的遊魂在聚集:“三千七百年,我看過太多悲歡離合。有人為情所困,有人為利所迷,有人一生庸碌,有人轟轟烈烈……但最後,都得來我這兒,喝一碗湯,忘了一切,重新開始。”
“有時候我在想,”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如果有一天,我不熬湯了,這條河會不會乾涸?這座橋會不會倒塌?輪迴……會不會停止?”
蘇曉曉說不出話。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暴躁的老婦人,肩上扛著的是整個冥界運轉的一環。她不是普通的廚娘,她是忘川河的守護者,是輪迴的守門人。
“所以我給你配方,教你東西。”孟婆重新看向她,“不是因為你多特別,是因為……我需要幫手。冥界需要幫手。白無常那小子,太滑頭,心思太多。其他老鬼,各有各的算計。你雖然是個小娃娃,但至少眼睛乾淨,手裡有真本事。”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汽:“回去吧。明天還要幹活。”
蘇曉曉也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前輩,您剛才說的‘河底出了問題’,具體是指什麼?”
孟婆的腳步頓住了。她沒有回頭,聲音飄在夜風裡:
“忘川河的河底,埋著冥界的過去。有些東西……本該永遠沉睡。但現在,它們好像要醒了。”
說完,她跳下礁石,頭也不回地走向湯鋪。
蘇曉曉站在礁石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霧中。
腳下的忘川河,依舊在緩緩流淌。
但此刻,她覺得這條河,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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