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沒有在石屋外停留太久。他朝蘇曉曉眨了眨眼，留下一句“三日後我來找你詳談細節”，便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暮色中，留下蘇曉曉三人站在渡口邊緣，望著逐漸暗下來的冥界天空。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遠處忘川河的嗚咽聲在夜色中變得更加清晰，夾雜著河風穿過枯骨的尖嘯。渡口的遊魂稀疏了許多，大部分己經喝過湯，登上擺渡船，駛向對岸那片永恆的濃霧。剩下的都是些猶豫不決、或者執念太深遲遲不肯上前的，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孟婆湯鋪的大鍋己經熄了火，只餘鍋底一點幽暗的青光，勉強照亮石屋周圍丈許範圍。阿醜在默默清理鍋邊的藥渣和遊魂留下的破碗，動作遲緩但一絲不苟。孟婆不見了蹤影，可能己經回屋休息，也可能又去了河邊那塊礁石——蘇曉曉想起昨晚她坐在那裡的背影。
“師姐，咱們回吧？”錢滿滿搓了搓手臂，雖然有了適應陰氣的方法，但冥界的夜晚還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總覺得……晚上這裡更陰森。”
顧長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的劍始終沒有完全歸鞘，保持著半出狀態，劍氣在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將愈發濃重的夜霧和陰寒隔絕在外。
三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街道比白天更加空曠，偶爾能看到幾個遊魂在漫無目的地飄蕩，或者蜷縮在屋簷下，發出含糊的嗚咽。月光石的光芒在冥界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腳下方寸之地，更遠的地方完全沉浸在墨一樣的黑暗裡。
回到石屋時，戌時的引魂鍾剛剛敲響第三聲。鐘聲低沉悠長，在死寂的空氣中盪開，傳出很遠很遠。
顧長生重新佈下西象隔絕陣，錢滿滿點燃了幾塊月光石——這次他控制得很好，火焰穩定而溫和，沒有像之前那樣因為陰氣干擾而明滅不定。石屋裡終於有了些許暖意，雖然那暖意更多是心理上的。
“師姐，”錢滿滿盤膝坐下，從儲物袋裡掏出那袋陰魂砂，小心地鋪在掌心，“你說白無常前輩……真的靠譜嗎？我總覺得他笑得……太燦爛了。”
蘇曉曉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她坐在石臺邊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孟婆給的那枚黑鐵指環。指環內側的“孟”字粗糙地硌著皮膚，卻傳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白無常的心思很深。”她緩緩開口，“但他至少目前和我們利益一致。孟婆的湯效問題需要解決，冥界的困局需要破局，而我們的‘跨界外賣’計劃，恰好提供了一個看似荒唐但可能有效的突破口。他支援這個計劃，不完全是出於好心，更多是因為……這符合他的利益。”
“什麼利益？”錢滿滿追問。
“資訊。”顧長生突然開口。他坐在門口的位置，背對著屋內，面朝外面漆黑的街道，“白無常掌管冥司情報，最看重的就是資訊渠道。如果我們真能建立起一條連線冥界和人界的民間貿易線，那這條線就會成為他的新耳目——陽間的動向、修士的需求、甚至某些勢力的隱秘交易，都可能透過這條線流入他手中。”
蘇曉曉點頭。顧長生看得透徹。白無常的興奮，不只因為商業機會，更因為這條線可能帶來的情報價值。
“那我們……”錢滿滿有些猶豫，“不是被他利用了嗎？”
“互相利用而己。”蘇曉曉笑了笑，“我們也需要他的渠道、他的資源、他在冥界的影響力。合作本來就是各取所需，只要界限清晰，目標一致，被利用也不是壞事。”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孟婆的態度是關鍵。她雖然嘴上罵得兇，但既然同意了，就說明她認為這個計劃至少不會對冥界造成危害。有她盯著，白無常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錢滿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多問，低頭開始研究那袋陰魂砂。他嘗試將一絲火靈力注入砂中，砂粒立刻泛起暗紅色的微光，表面浮現出細密的符文——這是冥界特有的“陰紋”，對陰氣有天然的吸附和轉化作用。
“師姐，這砂子……好像能幫我平衡體內的陰陽。”他有些驚喜，“我剛才試了試，用它做媒介，可以把外界的陰氣轉化成一種中性的能量，再吸收進經脈，就不用擔心陰氣侵蝕火靈根了。”
“好東西。”蘇曉曉鼓勵道，“多研究研究，說不定能開發出適合你在冥界修煉的輔助法器。”
顧長生忽然站起身，走到石屋中央。他沒有看錢滿滿，而是望向蘇曉曉:“我要出去一趟。”
“現在？”蘇曉曉皺眉，“外面太黑了，不安全。”
“我需要確認一些事。”顧長生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里有種罕見的銳利，“關於劍氣在冥界的適應性，以及……忘川河對我的影響。”
蘇曉曉想起之前顧長生說過，他的劍氣在冥界反而更加活躍，而忘川河的負面情緒會引動他體內的魔氣共鳴。這三天他一首壓制著，但顯然，他需要找個地方測試極限。
“我陪你。”她站起身。
“不用。”顧長生搖頭，“我一個人更自在。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走遠，就在石屋百丈範圍內。”
他頓了頓，難得地多解釋了一句:“我的劍道，需要在壓力中磨礪。冥界的環境，對我而言是難得的試煉場。”
蘇曉曉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