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生推門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黑暗。西象隔絕陣在他離開的瞬間自動閉合，但蘇曉曉能感覺到，一股鋒銳的劍氣在屋外擴散開來，像無形的警戒線。
石屋裡只剩下她和錢滿滿。月光石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屋外偶爾傳來遊魂飄過的悉索聲，遠處忘川河的嗚咽永恆不斷。
錢滿滿研究陰魂砂入了神，漸漸忘了環境的壓抑，全身心沉浸在那種微妙的能量轉換中。蘇曉曉則取出孟婆給的忘憂釀，倒出小半碗，放在石臺上。
暗紅色的液體在月光石的光線下泛著幽光，散發出那種既苦澀又回甘的奇異香氣。她沒有喝，只是看著。孟婆說每天一小口，能幫她抵抗陰氣。但她總覺得，這酒的意義不止於此。
它像一個信物，一個紐帶，連線著她和那個守了三千七百年的老婦人。
她想起孟婆坐在礁石上的背影，想起她說“這活兒，不是簡單的舀湯罵人。你得看著，得判斷，得承受”。
也想起她說“河底的東西，好像要醒了”。
蘇曉曉端起碗，這次沒有抿，而是淺淺地啜了一小口。極致的苦澀在舌尖炸開，隨即是那種遙遠而熟悉的回甘，暖流從胃部擴散，驅散陰寒，思緒變得更加清晰。
她閉上眼睛，嘗試內視。在忘憂釀的輔助下，她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能“看”到空氣中流動的陰氣脈絡，能“聽”到遠處忘川河水底隱約的、不規則的波動，甚至能“感覺”到石屋地下深處，那些與地脈相連的、古老而龐大的能量迴圈。
這就是孟婆想讓她看到的嗎？
還是說，這只是開始？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顧長生回來了。
他的衣服有些凌亂，額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蒼白的皮膚上。但眼神很亮，像淬過火的劍。
“如何？”蘇曉曉問。
“忘川河的氣息，對我的劍氣有‘淬鍊’效果。”顧長生言簡意賅，“但河底的負面情緒，確實會引動魔氣。我試了三種壓制方法，最有效的是用劍氣模擬‘輪迴’意境——生生不息，流轉不休，讓魔氣無處附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種方法消耗極大。以我現在的修為，最多堅持半個時辰。”
“己經很好了。”蘇曉曉說，“至少找到了方向。”
顧長生點頭，不再多言，走到角落盤膝坐下，開始調息。他的呼吸很快變得悠長平穩，劍氣在周身流轉，比之前更加凝實、更加內斂。
錢滿滿也結束了研究，小心地收起陰魂砂，打了個哈欠。這一天經歷太多，他確實累了。
蘇曉曉吹滅多餘的月光石，只留一盞放在門口。昏暗的光線中，她重新攤開安魂香的獸皮卷軸，但沒有再看那些複雜的配方和註解，而是盯著最後那段跋文。
【餘守此鍋三千七百載，熬湯無數，觀魂萬千。初時只道是一份差事，後來方知是一份因果。】
因果。
她和鹹魚宗，接下冥界這攤事，接下孟婆的配方，接下白無常的“合作”，接下這個荒唐又大膽的“跨界外賣”計劃……這又是什麼樣的因果？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同。
冥界的第一夜，在忘川河永恆的嗚咽中，緩緩流逝。
而蘇曉曉靠在冰冷的石牆上，握緊那枚黑鐵指環，閉上了眼睛。
夢裡，她看到一條暗紅色的河，河底有無數雙眼睛，緩緩睜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