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入手冰涼,蘇曉曉小心地將它們收進儲物袋。那罐往生花露尤其輕巧,但透過陶壁傳來的微弱波動卻讓她心驚——那是一種極其純淨的、介於生與死之間的能量,像是凝固的時間,又像是沉澱的記憶。
“三天。”孟婆重複了一遍期限,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天後這個時辰,我要在這裡看到成品。五級濃度梯度各兩瓶,總共十瓶。阿醜會給你們打下手,需要什麼輔材,找她要。”
她頓了頓,補充道:“老擺渡那兒有間空著的石屋,比你們現在住的大些,也乾淨些。我己經跟他說了,你們可以搬過去,專門用來試製。鍋灶工具他那兒也有現成的。”
蘇曉曉有些意外。孟婆不僅給了原料,還提供了場地和助手,這支援力度比預想中要大得多。
“多謝前輩。”她真心實意地說。
“別忙著謝。”孟婆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老孃答應試做,不代表就全盤接受你們那套。有些話,得說在前頭。”
她站起身,在石屋裡緩緩踱步,粗布鞋底摩擦石板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第一,所有產品,絕不能首接使用‘孟婆湯’的名字。”她的聲音很冷,“你們可以叫‘忘川秘釀’‘冥河特供’,甚至可以編個什麼‘上古遺方’的故事,但我的名字,不能出現在陽間的任何交易記錄裡。”
蘇曉曉點頭。這一點她和白無常己經討論過,孟婆的顧慮很合理——她的身份太特殊,一旦暴露,整個計劃的風險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第二,”孟婆停下腳步,轉身盯著蘇曉曉,“所有買家的名單,我要過目。不是要干涉你們做生意,但我得知道,東西都流到了誰手裡。如果有不該碰的人,比如那些專門修煉邪功、或者心術不正之輩,合作立刻終止。”
這個要求有些超出商業合作的範疇,但蘇曉曉理解。孟婆守的是輪迴秩序,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湯——哪怕是弱化改良版——成為助紂為虐的工具。
“晚輩會整理買家資訊,定期交給您稽核。”她承諾道。
“第三,”孟婆的語氣更加凝重,“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如果有一天,我發現忘川河的汙染,和你們的生意有任何關聯,哪怕只是最間接的嫌疑,我會親手毀了這一切。”
她走到石屋門口,望著外面灰暗的天空和緩慢流淌的忘川河:“這條河,是冥界的根基。三千七百年來,我守著它,看著它,比了解自己的手掌還要了解它。現在它病了,原因不明。在查清病因之前,任何可能加重它病情的事,都必須禁止。”
蘇曉曉心中一凜。孟婆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跨界貿易必然涉及能量和物質的交換,如果處理不當,確實可能對冥界環境造成影響。
“前輩放心。”她鄭重地說,“我們會設計完整的‘閉環系統’。從冥界運出的每一樣東西,都會有對應的‘陽界特產’作為交換,維持陰陽平衡。所有包裝材料都會可降解、可回收,絕不留任何汙染。”
孟婆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你倒是想得周全。”
她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這次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湯,慢慢喝著。湯己經失去了熱氣,但她喝得很認真,像是在品嚐某種珍貴的瓊漿。
“小娃娃,”她突然開口,聲音低了許多,“你知道我為什麼守在這裡三千年嗎？”
蘇曉曉搖頭。
“不是因為職責,也不是因為習慣。”孟婆放下碗,目光變得遙遠,“是因為……承諾。”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三千七百年前,我還不是孟婆。我只是冥界一個普通的小吏,負責記錄遊魂的過往。那時候的忘川河,比現在清澈得多,河水是淡紅色的,像稀釋過的血,河底鋪滿了會發光的‘記憶沙’。每天都有無數遊魂在河邊徘徊,有些喝過湯就過河了,有些捨不得前世的記憶,就在岸邊哭,哭到魂體消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那時候的孟婆,是我的師父。她是個很溫和的老太太,從來不大聲說話,每個遊魂來喝湯,她都會輕聲細語地勸慰,幫他們化解執念。我跟著她學熬湯,學觀魂,學怎麼從那些破碎的記憶裡,找出最溫暖的部分,讓遊魂們能安心地走。”
“後來呢？”錢滿滿忍不住問。他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石屋,站在門口聽著。
“後來……”孟婆的眼神暗了下去,“後來發生了一場‘變故’。具體是什麼,我不能說,那是冥界的禁忌。但結果就是,我師父為了保住這條河,保住輪迴的秩序,以身祭河,魂飛魄散。”
石屋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忘川河永恆的嗚咽聲,透過石壁隱約傳來。
“她消散前,拉著我的手說:‘丫頭,這口鍋,這條河,交給你了。記住,湯可以淡,可以苦,但絕不能讓人喝了還想回頭。輪迴的路,只能向前。’”
孟婆抬起頭,看向蘇曉曉:“所以你看,我罵人,我暴躁,我看起來像個不講理的老太婆。但我比誰都清楚,這碗湯的分量。它不僅僅是一碗湯,它是斬斷過去的刀,是開啟未來的鑰匙。我可以讓它變得更溫和,更易於接受,但它的本質——讓人放下、向前——絕不能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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