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香的製作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
當最後一支線香在白玉香爐中完成溫養,被蘇曉曉用特製的符紙小心封印時,窗外的天色己經從晨霧瀰漫變成了暮色沉沉。冥界沒有真正的日落,但鉛灰色的天空會在一段時間內變得更加晦暗,像是有人把蒙在上面的灰布又加厚了一層。
孟婆一首坐在石桌旁看著,期間只離開過兩次——一次是午時去舀湯,一次是申時去檢查淨水符陣的運轉。其餘時間,她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蘇曉曉的手。
不是不信任,而是在觀察。觀察這個年輕的人界修士,如何理解、如何掌握那些連冥界鬼差都要學上幾十年才能入門的魂魄秘術。
而蘇曉曉的表現,讓孟婆的眼神越來越複雜。
她學習的速度太快了。處理忘憂草時,只失敗了一次就掌握了月光晾曬的微妙節奏;煅燒輪迴土時,準確抓住了地心陰火溫度變化的七個關鍵節點;研磨思鄉石時,雙手穩定得像老工匠,整整三個時辰沒有停頓,粉末均勻細膩如塵。
更讓孟婆驚訝的是她對“觀魂”的領悟。用觀魂勺調和藥力時,蘇曉曉閉著眼睛,但那些幽藍符文反饋的光影圖案,在她腦海中形成的“影像”似乎比肉眼所見更清晰。她能在藥力流轉的細微變化中,精準地找到那個“平衡點”,就像天生就知道該在哪裡下刀。
“你……”在蘇曉曉封印完最後一支香時,孟婆終於忍不住開口,“以前接觸過魂魄秘術？”
蘇曉曉搖頭:“沒有。但我的功法,對能量流動比較敏感。”
她說的是實話。《鹹魚養生功》的本質是“平衡”和“順應”,修煉到深處,能感知到環境中各種能量的微妙變化。這種感知力用在煉藥上,就成了洞察藥力流轉的“天眼”。
孟婆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她從石凳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然後走到那十支封印好的安魂香前,拿起一支,湊到鼻前。
沒有點燃,但符紙封印下的藥香己經隱隱透出——那是一種極其溫和、彷彿春日細雨般的氣息,吸入鼻腔後,連靈魂都像是被輕輕撫摸了一下。
“合格。”孟婆放下線香,難得地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容,“不,不止合格。這十支香的品質,比冥司那些老傢伙做的還好。”
她看向蘇曉曉,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小娃娃,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蘇曉曉無法回答。她只能沉默。
孟婆也沒指望她回答。她將十支安魂香仔細收進一個特製的木盒,然後用一塊黑布包好,遞給蘇曉曉:“拿去吧。老擺渡在渡口西側的老槐樹下等你們。記住——”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嚴肅:“到了回魂灣,別在船上待超過半個時辰。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覺不對就立刻回來。還有……”
她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枚灰白色的骨片,骨片上刻著一個扭曲的符文:“這是我的‘魂印符’。如果遇到連老擺渡都應付不了的麻煩,捏碎它。我會感應到,但……不一定趕得及。”
這是最後的保險。蘇曉曉接過骨片,鄭重地收好。
“多謝前輩。”
“別急著謝。”孟婆擺擺手,“等你們能活著回來再說。”
她轉身走向石屋門口,在掀開布簾前,回頭看了蘇曉曉一眼:“如果……如果你們真在功曹司的遺址裡發現了什麼,記得告訴我。這很重要。”
說完,她離開了石屋。
蘇曉曉和顧長生對視一眼,也收拾好東西,走出石屋。外面的渡口,暮色中的遊魂隊伍稀疏了許多,大部分己經喝過湯,登上了擺渡船。忘川河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現出近乎黑色的暗紅,河面的霧氣又開始聚集。
他們按照孟婆說的,來到渡口西側的老槐樹下。老擺渡己經等在那裡了。
他還是那身破舊的蓑衣,戴著寬簷斗笠,疤臉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猙獰。看到蘇曉曉手裡的木盒,他咧了咧嘴——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東西做好了？”
“做好了。”蘇曉曉將木盒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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