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爺爺,我也有問題。”
“小郡主請講……”孔德安的聲音己經有些發虛。
“您說,‘人性本善’。”圓圓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可是,我昨天看到御花園裡,一隻貓抓到了一隻老鼠,它沒有馬上吃掉,而是不停地玩弄它,看著它痛苦地掙扎。貓的‘性’,是善是惡?如果說動物沒有‘性’,那人和動物的本質區別是什麼?是靈魂的構成不同,還是神經元的複雜程度有差異?如果人性本善,那為什麼還需要用‘禮法’來約束呢?這不就證明了‘本性’是需要被管束的嗎?它又怎麼能是純善的呢?”
孔德安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他一生建立起來的儒家信仰體系,在這一刻,被兩個孩子用最純粹的、不帶任何偏見的視角,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他看著面前兩個求知慾旺盛的娃娃,他們的問題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挑釁,全是對這個世界最本源的探尋。可正是這種探尋,徹底摧毀了他作為一個“傳道者”的根基。
半個時辰後,孔德安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啟蒙殿。他對等在門口的皇帝和秦夜寒深深一躬,聲音沙啞:“陛下,恕老臣無能。這兩位殿下,非人中龍鳳,乃是天外謫仙。他們的智慧,早己超脫凡俗,老臣……教不了。”
說完,他便踉踉蹌蹌地走了,背影說不出的蕭索。
接下來,法家的大家來了。他講“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團團問他:“既然如此,為何律法中又有‘八議’之條,允許權貴減免罪行?這本身不就破壞了律法的公平性基石嗎?一部自相矛盾的法典,如何取信於民?”
法家大家,敗走。
道家的宗師來了。他講“道法自然,無為而治”,圓圓問他:“人生病了,需要吃藥,這是‘有為’。如果‘無為’,任由其病死,這符合‘道’嗎?如果符合,那‘道’為何要讓‘藥’這種東西存在於自然之中呢?這豈不是‘道’本身就在鼓勵‘有為’嗎?”
道家宗師,陷入了沉思,當場在殿門口打坐悟道去了。
墨家的鉅子,算學的泰斗,律法的權威……
一天之內,八位站在大梁金字塔尖的學者,如同走馬燈一般,一個個意氣風發地進去,又一個個懷疑人生地出來。
最後一位,是地理大家,他拿出一張大梁疆域圖,正要講解山川河流。
團團只看了一眼,便指著圖上的一角,說道:“太傅,您這張圖畫錯了。根據燕山山脈的走向和河流的沖積速度,海岸線在過去五十年裡,至少向東推移了三十里。您這裡,還是五十年前的畫法。”
地理大家當場拿出自己數十年來的勘探手稿,經過一番面紅耳赤的計算和驗證,最終面如死灰地承認,自己錯了。
傍晚時分,當第八位太傅也腳步虛浮地離開後,啟蒙殿裡,只剩下兩個因為沒人提問而感到有些無聊的孩子,和滿地被太傅們丟下的書籍。
訊息傳遍了整個皇宮。
所有人都被震得說不出話來。一天之內,氣走了八位當世大儒!這是何等恐怖的智慧?
蕭離和秦夜寒站在殿外,聽著裡面的彙報,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驕傲,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擔憂。
他們的孩子,就像是兩臺來自更高文明的超級計算機,降臨到了這個還在用算盤的時代。他們與這個世界,存在著一道天然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看來,這世上,能教他們的,己經沒人了。”秦夜寒嘆了口氣。
蕭離卻搖了搖頭,她的目光穿過殿門,看著裡面兩個小小的身影,輕聲說道:“不,或許……還有一個。”
秦夜寒眉梢一挑:“誰?”
“一個能回答他們所有問題的人。”蕭離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與期待,“一個……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