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風帶著腥鹹的海水味,灌進怡和商行的大門,將櫃檯上的賬本吹翻了好幾頁。
蕭離到的時候,二舅蘇萬金正坐在後堂,面前擺著十幾封拆開的信。他左手撥著算盤,右手在紙上寫寫畫畫,臉上的笑容己經消失了整整五天。
“阿離來了?”蘇萬金抬起頭,招呼都懶得起身打,“坐,自己倒茶。”
蕭離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掃了一眼桌上的信件,快速翻了幾封。
全是各地分號發來的急報。
“蘇州分號:西洋琉璃鏡大量湧入市場,我方銀鏡滯銷,庫存積壓三千面。”
“杭州分號:西洋香皂以每塊三十文的價格傾銷,我方藥皂成本六十文,根本無法競爭。”
“廣州分號:西洋商隊包下了整個南港碼頭,我方船隻無法靠岸裝貨,己延誤訂單七筆。”
蕭離一封一封看完,眉頭越擰越緊。
“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個月前。”蘇萬金將算盤一推,靠在椅背上,“一開始只是零星幾個西洋貨郎在街上擺攤,賣些新奇玩意兒,我沒放在心上。可半個月前,他們忽然鋪開了,蘇杭廣三地同時發力,琉璃、香皂、精鹽、火柴……品類齊全,品質上佳,價格低得離譜。”
“低到什麼程度?”
“低到虧本。”蘇萬金豎起一根手指,“他們的琉璃鏡,成色比我從波斯進的還好,但售價只有我的三分之一。我算過,就算他們的原料不要錢,這個價也撐不住。”
“賠本賺吆喝?”
“對,但問題在於,他們賠得起。”蘇萬金說到這裡,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凝重,“阿離,做生意這麼多年,我碰過無賴,碰過權貴,碰過黑道,但沒碰過一個對手,能在三個城市同時虧本傾銷,還面不改色。這後面,要麼有一座金山做靠山,要麼——”
他停住了,目光沉沉地看著蕭離。
“要麼什麼?”
“要麼,他們根本不在乎錢。錢只是手段,目的是另一樣東西。”
蕭離點了點頭。這正是她擔心的。
“他們的貨從哪來?”
“這才是最蹊蹺的地方。”蘇萬金起身走到後堂的大門口,指著碼頭方向,“你看到那艘船了嗎?”
蕭離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碼頭的最外側,停著一艘與周圍所有船隻截然不同的大船。
那船通體漆黑,船身是流線型的,吃水極深。船舷兩側開著兩排方形的視窗,像是某種標準化的貨倉設計。船帆的材質也不對,不是大梁常用的棉麻,而是一種泛著金屬光澤的灰色織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
船首沒有按照大梁的傳統雕龍畫鳳,而是嵌著一枚巨大的銅質徽記——一個由齒輪和羅盤組成的圓形圖案。
這個圖案,蕭離在那張舊地圖的邊角上,也看到過。
“那艘船一個月前停在港口,就再也沒走過。”蘇萬金說道,“所有的貨物都是從那艘船上卸下來的,一箱接一箱,像是永遠都搬不完。我派人上去看過,根本靠近不了,船上有護衛,功夫不低,把人給轟了回來。”
“船上的人呢?見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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