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宮牆廢井打撈出三具女屍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底層宮人中激起一陣壓抑的漣漪後,便迅速被無形的力量按捺下去。沒有正式的通報,沒有後續的追查,那口井被迅速填埋,彷彿一切從未發生。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卻如同井底的淤泥,沉澱在每個人的心底。
蕭鳳儀將那份蝕骨的悲痛與憤怒死死壓在心底,如同包裹在寒冰裡的火種。她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浣衣局的日子依舊艱難,新的管事嬤嬤很快派了下來,是個同樣嚴厲刻薄的中年婦人,眾人剛剛鬆懈些許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井中女屍風波漸漸平息後不久,一件更為詭異、更令人心驚膽戰的事情,發生在九闕皇城最尊貴、也最應祥和寧靜的地方——慈寧宮。
慈寧宮的主位,是當今聖上的生母,沈太后。太后年逾五旬,常年禮佛,深居簡出,宮中大小事務早己不多過問,每日里大多時間都在佛堂誦經,祈求國泰民安,鳳體康健。她信佛極為虔誠,佛堂內常年檀香繚繞,供奉著來自西域的珍貴佛經。
這日清晨,如同往常一樣,負責打掃佛堂的大宮女秋韻,在天色未亮時便輕手輕腳地進入佛堂,準備在太后晨起禮佛前,將佛堂擦拭得一塵不染。
當她用乾淨的軟布,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捲供奉在紫檀木佛龕旁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時,指尖卻觸到了一種異常的、令人不安的黏膩與潮溼。
秋韻心中詫異,湊近了些,藉著佛前長明燈微弱的光線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軟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只見那捲以金粉書寫在磁青紙上的珍貴佛經,此刻竟有大半被一種暗紅色的液體浸透!那液體尚未完全乾涸,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澤,空氣中瀰漫開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那不是墨!不是水!那顏色,那氣味……分明是血!
佛前血染經書!
“啊——!”秋韻抑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踉蹌著倒退幾步,撞翻了身後的蒲團,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她的尖叫聲驚動了外面值守的太監和宮女,眾人湧入佛堂,看到眼前一幕,無不駭然失色,撲通跪倒一片,磕頭不止,連稱“佛祖恕罪”。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慈寧宮,繼而像一場無聲的瘟疫,迅速蔓延至前朝後宮。
沈太后聞訊趕來,她身著常服,未施粉黛,看到那捲被血色玷汙的佛經時,捻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頓,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但她終究是歷經風雨的太后,很快便強自鎮定下來,只是那捻動佛珠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
“查!”太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己是一片沉沉的暮色與冷厲,“給哀家徹查!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在佛門清淨地行此褻瀆之事!”
慈寧宮內外頓時風聲鶴唳。所有宮人被逐一隔離審訊,佛堂內外被翻了個底朝天。然而,門窗完好,並無外人闖入的痕跡,值守的太監宮女也都信誓旦旦,昨夜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那這血,是從何而來?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浸透了供奉在佛龕旁的經書?
恐慌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在慈寧宮上空。佛前染血,這是大不祥之兆!尤其是在太后潛心禮佛的宮中,這無異於對太后,甚至是對天家威嚴的挑釁與詛咒!
就在眾人惶惶不可終日之際,一個在慈寧宮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監,在嚴酷的審訊下,精神瀕臨崩潰,終於吐露了一個塵封己久的秘密。
他哆哆嗦嗦地交代,說是在先帝朝時,曾有一位姓蘇的才人,因被誣陷行巫蠱之術詛咒當時的皇后(即如今的沈太后),而被賜死。蘇才人臨死前曾咬破手指,以血寫下冤狀,聲稱自己是被構陷,並詛咒誣陷她之人不得善終,死後必遭天譴,佛前見血……而那蘇才人,生前最常誦讀的,便是這卷《金剛經》……
老太監說完便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連呼“太后饒命”。
此言一齣,滿座皆驚!
牽扯到的,竟是十多年前的一樁前朝舊案!而且首接關聯到當今太后!
沈太后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那老太監,厲聲道:“胡言亂語!妖言惑眾!給哀家拖下去!”
立刻有侍衛上前,將那不停求饒的老太監堵了嘴拖了出去,下場可想而知。
太后下令,嚴禁任何人再議論此事,並將那捲染血的佛經當即焚燬,灰燼投入御河。對外只宣稱是宮人不慎打翻了硃砂,汙了經書。
然而,堵得住悠悠眾口,卻堵不住人心的猜疑和恐懼。“佛前染血色,舊案現冤魂”的流言,如同地底暗流,在宮闈深處悄然湧動。許多人暗自思忖,那蘇才人是否當真冤屈?否則何以十多年後,會有如此詭異之事發生?這究竟是冤魂索命,還是……有人藉此舊案,在暗中興風作浪,意圖指向太后?
蕭鳳儀在浣衣局聽到這曲折傳來的訊息時,正在冰冷的水中搓洗衣物。她的動作微微一頓,渾濁的冷水映出她毫無表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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