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十章 金鱗露爪牙(1)

作者:孟旬·1小時前

慈寧宮佛經染血的風波,在沈太后鐵腕壓制下,表面看似平息,但那“不祥”的陰影卻如同附骨之疽,悄然侵蝕著宮廷的寧靜。前朝舊案、冤魂索命的流言在暗處滋長,連帶著各宮主子們都愈發謹慎,對下人更是嚴加管束,生怕惹上是非。

浣衣局的日子依舊困苦。新來的管事嬤嬤姓嚴,人如其名,規矩極大,動輒打罵,宮女們苦不堪言。蕭鳳儀憑藉著遠超年齡的隱忍和機警,勉強在這嚴苛環境下掙扎求存。她將所有的悲痛、憤怒與疑團都深深埋藏,只在夜深人靜時,才會撫摸著懷中那兩樣東西,提醒自己肩上的重負。

轉機發生在一個看似尋常的午後。尚宮局一位姓秦的司記女官,奉命來浣衣局查驗一批送往各宮的低等布料的清洗情況。這本是例行公事,嚴嬤嬤陪著笑臉,引著秦司記在晾曬的布匹間穿梭檢視。

行至一處,晾曬著一批月白色的細棉布,是準備給各宮低等宮女做春衫的。秦司記隨手摸了摸,眉頭微蹙,對嚴嬤嬤道:“這批次布料,手感為何略顯僵硬?可是漿洗時皂角未漂洗乾淨?”

嚴嬤嬤心裡一緊,連忙辯解:“回秦司記,斷不會的!都是按規矩漂洗三遍的,許是……許是這天寒地凍的,布料凍硬了?”

秦司記未置可否,目光在晾曬的布匹間掃過,忽然停在一處。那裡晾曬的同樣月白細棉布,手感卻明顯柔軟順滑許多。她走過去,仔細摸了摸,又對比了一下之前那匹,差異顯而易見。

“這兩匹,是何人負責漿洗的?”秦司記問道。

嚴嬤嬤連忙叫來負責這兩匹布料的宮女。一個正是蕭鳳儀,另一個則是個叫秋桂的粗使宮女。

秦司記先問了秋桂漿洗的流程,秋桂戰戰兢兢,答得磕磕絆絆,只說是按慣例用了皂角,漂洗了三遍。輪到蕭鳳儀時,她低著頭,聲音清晰卻不高:“回稟司記,奴婢漿洗時,見水質寒涼,恐皂角殘留傷布且穿著不適,便在最後一次漂洗時,另換了一桶清水,又加了一小勺奴婢自己攢下的淘米水,略加揉搓,再行晾曬。”

淘米水?秦司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宮中漿洗衣物皆有定例,鮮少有人會費心去做這等額外的、且未必討好的事情。她再次摸了摸蕭鳳儀洗的那匹布,果然更為柔軟,且帶著一種天然的潔淨感。

“你為何會想到用淘米水?”秦司記語氣平和了些,看著眼前這個瘦小、雙手紅腫,眼神卻異常沉靜的小宮女。

蕭鳳儀依舊低著頭:“奴婢以前……聽年老宮人提起過,民間有此土法,能使粗布柔軟。奴婢想著,宮女姐姐們勞作辛苦,衣物若能舒適些,總是好的。”她的話半真半假,在冷宮時,母妃身邊的老人確實提過一些生活常識,而她此舉,更多的是一種在絕望中試圖抓住一點對生活掌控的本能,未曾想今日會派上用場。

秦司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又查驗了其他幾處,便帶著人離開了。

嚴嬤嬤送走秦司記,回頭狠狠瞪了秋桂一眼,又複雜地看了看蕭鳳儀,終究沒說什麼。在她看來,這小七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走了狗屎運。

然而,幾天後,一紙調令卻打破了浣衣局的平靜。尚宮局下調令,稱浣衣局宮女“小七”,心思細巧,勤勉肯幹,調往尚宮局六司之一的司制房擔任低等宮女,負責一些針線、整理之類的雜役。

訊息傳來,浣衣局眾人都驚呆了。從最苦最累的浣衣局調到六局之首的尚宮局,哪怕是去做最末等的雜役,那也是鯉魚跳龍門般的一步登天!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蕭鳳儀身上,有難以置信,有羨慕嫉妒,更有深深的疑惑——這個沉默寡言、毫無背景的小丫頭,憑什麼?

嚴嬤嬤臉色鐵青,卻不得不擠出笑容,幫著蕭鳳儀收拾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不過是兩套換洗的破舊宮裝。她怎麼也想不通,秦司記怎麼會看上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

蕭鳳儀自己心中也充滿了意外和警惕。她清楚地記得那日秦司記審視的目光,那絕非僅僅因為一匹布料的柔軟程度。是因為自己應對得體?還是……自己身上有什麼被注意到了?是那條錦帕的隱患?還是其他?

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機會。一個離開浣衣局這灘絕望死水,靠近權力中心,獲取更多資訊的機會。哪怕前路可能更加危險,她也必須抓住。

她默默地收拾好東西,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跟著前來領人的尚宮局太監,走出了浣衣局那扇沉重的大門。她沒有回頭。春草、張嬤嬤、劉太監……還有那井底的三位姑姑,都留在了身後那片泥濘與血腥的記憶裡。

尚宮局位於後宮之闕較為核心的區域,掌管後宮人事、禮儀、衣食住行等一應事務,權柄不小。司制房則負責宮中部分衣物、帳幔、繡品等的製作與保管,雖不如司記、司言等司接觸機密,但也能接觸到各宮人物,聽到不少風聲。

蕭鳳儀被分配的工作是整理絲線、打掃庫房、跑腿送些不大緊要的物品。活計依舊繁瑣,但比起浣衣局終日與冰冷汙水為伍,己是天壤之別。至少,她的手不必再終日浸泡在刺骨的水中,也能吃到熱乎一點的飯菜,晚上睡在雖然擁擠但還算乾燥的通鋪上。

她依舊保持著在浣衣局養成的習慣:沉默,勤快,低頭做事,不與人爭,耳朵卻時刻豎著,捕捉著一切可能有用的資訊。

她很快發現,尚宮局的氣氛與浣衣局截然不同。這裡的宮女大多識文斷字,舉止有度,等級森嚴。暗地裡的競爭和傾軋也更加隱晦和複雜。她一個從浣衣局來的“新人”,身份低微,自然受到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排擠和輕視。

但她並不在意。她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周圍的一切。她從宮女們的閒聊中,知道了如今後宮是柳貴妃一枝獨秀,沈太后雖不管事但餘威猶存;知道了前朝似乎也不太平,邊境有戰事,國庫似乎也不寬裕;她也隱約聽到了關於慈寧宮佛經染血事件的更多細節,以及那樁被重新提及的蘇才人舊案……

這些資訊碎片,與她心中的謎團一點點印證、拼接。

她做事極其認真負責。分配她整理的絲線,顏色、材質分門別類,一絲不苟;打掃庫房,連最角落的灰塵都不放過;跑腿送東西,從不延誤,也從不多嘴。她的沉穩和細緻,漸漸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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