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司制房一位掌管部分物品發放的掌制女官,發現賬目上一處細微的差錯,幾匹用於製作宮燈的輕紗對不上數。負責此事的宮女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那掌制女官頗為惱火,正欲發作,在一旁默默整理絲線的蕭鳳儀,卻低聲開口:“奴婢前幾日打掃庫房角落時,似乎看到有幾卷輕紗被誤堆在了廢舊布料的下面。”
掌制女官將信將疑,命人去翻找,果然找到了那幾匹失蹤的輕紗。原來是之前負責入庫的宮女粗心,放錯了位置。
掌制女官看了蕭鳳儀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你倒是心細。”
蕭鳳儀垂下眼簾:“奴婢只是碰巧看到。”
類似的小事又發生了幾次。蕭鳳儀從不主動出頭,但總是在關鍵時刻,能提供一些被忽略的細節,或是提出一個不起眼卻有效的方法,解決一些小麻煩。她像一顆被泥沙暫時掩蓋的珍珠,在細微處,悄然展露著不同於尋常宮女的冷靜與機敏。
她並不知道,這一切,都透過那位秦司記,偶爾傳入了一個人的耳中。
尚宮局的首領女官,尚宮大人。這位尚宮大人並非哪位妃嬪的心腹,能在波譎雲詭的後宮坐穩這個位置,靠的便是謹慎和一雙識人的慧眼。她對秦司記提及的這個從浣衣局來的、有些特別的小宮女,產生了一絲興趣。
這一日,尚宮大人巡視司制房,偶然問起一批送往慈寧宮供奉所用繡品的進度。負責的宮女回答得有些含糊,只因其中一種特定的金線暫時短缺,採買尚未送來,又不敢明言,怕擔責任。
尚宮大人眉頭微蹙。
就在這時,正在一旁擦拭多寶格的蕭鳳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低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奴婢前日整理舊物庫時,好像見到過一小束前朝遺留的、色澤相近的赤金線,或許……或許可以應急,暫時代用?”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那負責的宮女更是又驚又怒地瞪著她。
尚宮大人看向蕭鳳儀,目光平靜無波:“哦?你確定?”
蕭鳳儀跪了下來:“奴婢不敢妄言,只是依稀記得,是否可用,還需掌制大人定奪。”
尚宮大人示意掌制女官去查。果然,在舊物庫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了那束儲存尚好的赤金線,色澤與短缺的那種極為相似,用以應急綽綽有餘。
尚宮大人深深地看了蕭鳳儀一眼。這個宮女,不僅心細,記性好,更難得的是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話該在什麼時候說,既能解決問題,又不越俎代庖,將決定權交還給上位者。
“你叫什麼名字?”尚宮大人問道。
“奴婢賤名小七。”蕭鳳儀伏身回答。
“小七……”尚宮大人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未再多言,轉身離去。
然而,自那日後,蕭鳳儀明顯感覺到,司制房裡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擠少了些,連掌制女官吩咐她做事時,語氣也緩和了許多。
她知道,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爪牙”,第一次,真正觸碰到了權力的邊緣。
儘管依舊微小,依舊潛伏在暗處。
但潛龍在淵,終非池中之物。
她站在尚宮局庫房的窗邊,望著窗外那片被宮牆分割的天空,目光沉靜。
從這裡,能看到比浣衣局更遠的宮殿飛簷。
也能感受到,更近、更冰冷的權力氣息。
她的路,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