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儀的小院，彷彿成了紫禁城裡一個被遺忘的孤島。
皇帝兌現了他的承諾。份例按公主標準供給，雖不奢華，卻也足夠衣食無憂；派來的宮人不多，但手腳麻利，沉默寡言，將荒蕪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連牆角的雜草都被清除乾淨，換上了幾盆應季的秋菊。兩名帶刀侍衛日夜輪值，守在院門外，像兩尊沒有感情的門神，既是一種保護，也是一種無形的監視。
日子似乎真的平靜下來了。
蕭鳳儀每日的生活極其規律。清晨即起，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靜坐片刻，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鐘鼓聲。早膳後，她會焚香淨手，在屋內唯一收拾整潔的東次間裡，為母妃林婉兮抄寫往生經文。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彷彿要將所有的思念和未能盡孝的遺憾，都傾注在那墨跡裡。
午間歇息半個時辰，下午則多是看書。內務府送來了些書籍，多是《女誡》、《列女傳》之類，她翻一翻，便擱在一旁。反倒是託康親王尋來的幾本史書和地理志，她看得更為仔細。有時，她也會拿出母妃留下的那幾件舊物，反覆摩挲，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很少說話，對伺候的宮人也只是必要的吩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她恢復了郡主的身份，卻比在宗人府時更加沉寂，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投石無聲。
外面的世界，卻遠未平靜。
沈太后“靜養”西苑安樂堂，如同一個巨大的訊號，引發了朝堂和後宮持續的地震。依附沈氏的外戚家族遭到清洗，或貶謫或流放，樹倒猢猻散。魏無闕的餘黨被連根拔起，司禮監經歷了大換血，由皇帝親自提拔的心腹太監接管。那些曾與柳貴妃、趙文淵等人過從密切的官員，也紛紛上表請罪，惶惶不可終日。
每一次官員的落馬，每一次家族的傾覆，都伴隨著抄家、哭嚎和血光。菜市口的青石板，被反覆沖刷，卻總也洗不淨那滲入縫隙的暗紅。京城上空，彷彿始終籠罩著一層無形的血色陰雲，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壓抑。
這些訊息，或多或少，總會透過那扇緊閉的院門，傳到蕭鳳儀的耳中。有時是送飯的小太監低聲的議論，有時是侍衛換崗時無意的交談。她總是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那些腥風血雨，都與她這個“了此殘生”的郡主毫無干係。
只有一次，聽到某個曾當眾羞辱過她的沈家旁支子弟，在流放途中染病身亡的訊息時，她握著毛筆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一滴濃墨落在抄寫好的經卷上，迅速暈染開一小團汙跡。她盯著那團墨跡看了許久，然後面無表情地將那張紙抽出，團起，丟進了角落的炭盆裡。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將其化為灰燼。
深秋的風，一日涼過一日。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幾場秋雨過後，天氣愈發蕭瑟。
這日午後，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似乎醞釀著一場更大的風雨。蕭鳳儀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輿地紀勝》，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枯樹上。
一隻寒鴉撲稜著翅膀，落在最高的一根枝椏上，縮著脖子，偶爾發出一兩聲嘶啞難聽的啼叫。“呱——呱——”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
伺候的宮女輕手輕腳地進來添茶，聽到鴉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扁毛畜生，真晦氣……”
蕭鳳儀抬起眼，淡淡地掃了她一眼。那宮女立刻噤聲，低下頭，不敢再多言。
“天下禽鳥，各有其聲。喜鵲報喜，烏鴉……未必主兇。”蕭鳳儀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宮女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是人心自分吉凶罷了。”
宮女似懂非懂，喏喏稱是，連忙退了出去。
蕭鳳儀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隻寒鴉。它依舊站在那裡，漆黑的羽毛在灰暗的天色下，幾乎與枯枝融為一體。它的叫聲並不頻繁，但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割在人心上，勾起心底最深處的不安與荒涼。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宮裡，似乎也常有這樣的寒鴉啼叫。那時母妃還在，會將她摟在懷裡，輕聲說：“鳳儀別怕，鳥兒叫它的，我們過我們的。”
可如今，母妃不在了。只剩下她一個人，聽著這空庭鴉啼。
“郡主，”門外傳來侍衛低沉的聲音，“康親王殿下派人送來些東西。”
蕭鳳儀斂起思緒，淡淡道：“進來。”
一名侍衛捧著一個小巧的錦盒走了進來，恭敬地放在桌上：“王爺說，天氣轉寒，此物或可御冷。王爺還讓屬下轉告郡主，外面……風大，請郡主安心靜養，勿要掛心。”
蕭鳳儀開啟錦盒，裡面是一件簇新的、用料厚實的銀鼠皮坎肩，毛色光亮柔軟。除此之外，還有一小包上好的銀霜炭。
很實用的禮物，也符合康親王一貫沉穩務實的作風。而那句“外面風大，安心靜養”，則包含了太多的資訊。是在提醒她，朝局仍未徹底穩定，暗流洶湧？還是在告誡她，安於現狀，不要再掀起波瀾？
她合上錦盒，對侍衛道：“替我謝過王爺美意。”
侍衛行禮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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