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鳳儀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瘦小怯懦的身影,總是在浣衣局最角落的地方埋頭幹活,因為手腳慢,沒少挨管事嬤嬤的打罵。自己還在浣衣局時,曾在她被罰餓飯時,偷偷分過她半個饅頭。
她來做什麼?而且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候。
“讓她進來。”蕭鳳儀沉吟片刻,說道。
侍衛似乎有些猶豫:“郡主,此人來歷不明,恐……”
“無妨。”蕭鳳儀打斷他,“一個小宮女而己。”
侍衛只得遵命。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宮裝、頭髮凌亂、臉上還帶著淚痕的小宮女,被侍衛帶了進來。她一見到蕭鳳儀,“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郡、郡主……救、救命……”
正是小環。她比記憶中更加瘦弱,臉色蒼白,眼神里充滿了驚恐。
“起來說話。”蕭鳳儀示意旁邊的宮女給她搬個繡墩。
小環哪裡敢坐,依舊跪著,磕磕巴巴地開始訴說。原來,浣衣局的一個管事太監,曾是魏無闕的遠房親戚,雖然職位低微,僥倖逃過了最初的清算。不知怎的,他查知小環曾受過蕭鳳儀的些許恩惠,便認定小環是蕭鳳儀安插在浣衣局的眼線。這幾日,那太監變著法地折磨她,剋扣她的飯食,派給她最髒最累的活,昨夜更是將她關進柴房,揚言要找個由頭將她打死,以免後患。
“郡主……奴婢、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奴婢只是……只是當初蒙您賞了半個饅頭……”小環泣不成聲,額頭都磕紅了,“求郡主看在往日那點情分上,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
蕭鳳儀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一個小太監,敢在風頭正緊的時候,如此對待可能與“扳倒魏黨功臣”的郡主有關聯的宮女?是單純的洩憤和自保,還是背後有人指使,意在試探她的反應?
她如今看似安穩,但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她。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被解讀出不同的意味。
幫她,可能會授人以柄,讓人覺得她仍在結納宮人,有所圖謀。
不幫……眼前這個瑟瑟發抖、只因半個饅頭之恩便遭此大難的小宮女,或許真的會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角落。
窗外,那隻寒鴉又“呱”地叫了一聲,聲音淒厲。
蕭鳳儀的目光掠過小環絕望的臉,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這深宮,從來就不曾真正平靜過。即使她只想偏安一隅,麻煩也會自己找上門來。
她沉默的時間有些長,長到小環眼中的希望一點點湮滅,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終於,蕭鳳儀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告訴那個管事太監,”她對身旁侍立的一個宮女吩咐道,“就說小環我看著還算伶俐,我院裡缺個打掃庭院的粗使宮女,向浣衣局要了她來。讓他把人放了,立刻送過來。”
那宮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郡主會如此首接地插手這件事,而且是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宮女。但她不敢多問,連忙應了聲“是”,快步出去了。
小環呆住了,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看著蕭鳳儀,眼淚流得更兇,卻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謝、謝謝郡主!謝謝郡主救命之恩!奴婢做牛做馬……”
“起來吧。”蕭鳳儀揮了揮手,打斷她的感激涕零,“以後就在院裡好好做事,少說話,少出門。”
“是!是!奴婢一定謹記!”小環連連磕頭。
處理完這個小插曲,蕭鳳儀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她揮退了所有人,獨自坐在窗邊。
院外,隱約傳來侍衛押著小環離去的聲音,以及那個奉命前去要人的宮女與浣衣局太監交涉的細微聲響。很快,一切又重歸寂靜。
只有那隻寒鴉,還固執地停在枯枝上,偶爾發出一兩聲啼叫,像是在嘲諷這深宮裡的虛偽與殘酷。
蕭鳳儀知道,她今日之舉,必然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和猜測。或許明天,就會有新的流言在宮中蔓延——鳳儀郡主雖然看似沉寂,但餘威猶在,連浣衣局的一個小宮女都能庇護。
這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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