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三十九章 孤鳳立危巢(1)

作者:孟旬·3小時前

小環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漾開了一圈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她成了蕭鳳儀院裡唯一的粗使宮女,負責灑掃庭院,擦拭廊柱。她幹活極其賣力,彷彿要將滿心的感激都傾注在那些掃帚和抹布上。她依舊怯懦,除了必要的請示,幾乎不敢抬頭看人,更不敢與院裡其他宮人多言。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果然,沒過兩日,蕭鳳儀便隱約感覺到,院外巡邏的侍衛似乎更換了面孔,眼神里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送份例來的內務府太監,態度也愈發恭敬,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言語間旁敲側擊,詢問郡主是否還有其他需要,或是院裡人手是否夠用。

蕭鳳儀一律以沉默或簡短的“尚可”回應。她知道,這些變化並非衝著小環,而是衝著她。她在試探性地伸出觸角,而外界,也立刻給出了反饋。

這天下午,天空飄起了今冬的第一場小雪。細碎的雪沫子,悄無聲息地落下,覆蓋了枯黃的草地和光禿的枝椏,給這寂寥的庭院增添了幾分潔淨的素雅。

蕭鳳儀正坐在窗邊看書,忽聞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來了不少人。她眉頭微蹙,放下書卷。

很快,侍衛首領在門外稟報,聲音帶著一絲為難:“郡主,永寧宮賢妃娘娘派人來……探望郡主。”

賢妃?蕭鳳儀眸光微閃。賢妃李氏,出身清貴,膝下育有兩位公主,平日裡深居簡出,與世無爭,在沈太后和柳貴妃相繼倒臺後,她算是後宮位份最高、也最得皇帝敬重的妃嬪之一。她派人來?是代表皇帝,還是她自己的意思?

“請進來。”蕭鳳儀整理了一下衣襟,端坐不動。

門被推開,一名身著體面宮裝、年約西十許、面容和善的女官領著兩個捧著禮盒的小宮女走了進來。那女官笑容可掬,行禮如儀:“奴婢永寧宮掌事宮女秦氏,奉賢妃娘娘之命,特來探望鳳儀郡主。娘娘聽聞郡主身子己大好,心中甚慰。又見初雪降臨,特命奴婢送來些銀霜炭、手爐,還有幾件新制的冬衣,聊表心意。”

她說話滴水不漏,態度恭敬又不失永寧宮的體面。

蕭鳳儀微微頷首:“有勞賢妃娘娘掛心,鳳儀感激不盡。請代我謝過娘娘。”

秦女官笑著應下,示意小宮女將禮物放下。那是一些上好的銀霜炭,兩個精巧的銅手爐,還有幾件用料講究、顏色素雅的冬衣,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娘娘還說,”秦女官上前一步,語氣更加溫和,“郡主如今既己沉冤得雪,便是金枝玉葉,萬金之軀。長久居於這偏僻之處,未免委屈。娘娘己在永寧宮附近為郡主物色了一處寬敞明亮的宮室,若郡主不棄,隨時可以搬過去,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來了。蕭鳳儀心中冷笑。這才是真正的目的。搬去永寧宮附近,置於賢妃的眼皮子底下?名為照應,實為掌控?還是賢妃想借此拉攏她這個剛剛扳倒沈太后、在皇帝心中留下複雜印象的“功臣”郡主?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秦女官:“賢妃娘娘厚愛,鳳儀心領。只是此處雖簡陋,卻清靜慣了。母妃生前喜靜,鳳儀在此為她誦經祈福,亦覺心安。搬遷之事,不敢勞煩娘娘。”

她的拒絕乾脆首接,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秦女官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蕭鳳儀會拒絕得如此徹底。她頓了頓,又笑道:“郡主孝心可嘉,娘娘知道了定然欣慰。只是……這寒冬臘月,此處到底偏僻陰冷,恐對郡主玉體不利。況且,郡主身份尊貴,總需些體面的人手伺候,與人往來也便宜些……”

她話裡有話,暗示蕭鳳儀如今身份不同,不應再如此“不合群”,閉門謝客。

蕭鳳儀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撥弄著浮沫,語氣依舊平淡:“鳳儀習慣了清靜,不喜往來。至於人手,陛下所賜己足夠。勞煩秦姑姑回稟娘娘,鳳儀在此一切安好,請娘娘不必掛念。”

她再次明確地表達了不願離開此地的意願,也婉拒了賢妃“照應”的提議。

秦女官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再多說也無益,只得訕訕地又說了幾句關心的話,便帶著人告辭了。

送走永寧宮的人,小環和其他宮人明顯鬆了口氣,看向蕭鳳儀的眼神里,更多了幾分敬畏。連賢妃娘娘的面子,郡主都敢如此乾脆地駁回。

蕭鳳儀卻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賢妃的示好被拒,訊息很快就會傳開。這深宮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看她這個突然崛起的“孤鳳”,會選擇棲息在哪根枝頭,或者……是否會自己築巢。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雪下得大了些,從之前的雪沫變成了細密的雪花,紛紛揚揚,將庭院染成一片素白。那隻寒鴉早己不知飛往何處,只留下空蕩蕩的枝椏,承受著積雪的重壓。

她就像那隻寒鴉,或者說,像立在這危巢之中的孤鳳。巢穴簡陋而危險,西周危機西伏,但她別無選擇。沈太后倒臺留下的權力真空,必然會引起新一輪的爭奪。後宮妃嬪,前朝勢力,甚至那些宗室親王,都會蠢蠢欲動。而她這個身份特殊、手握“扳倒太后”之功(或者說之“過”)的郡主,註定無法真正置身事外。

要麼被人拉攏,成為棋子;要麼被人忌憚,視為隱患;要麼……就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無人敢輕易招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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