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斷斷續續下了三日。
庭院裡積了厚厚一層白,將那日的血腥、陰謀與試探,都暫時封存在了一片潔淨之下。小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拿著比她還高的掃帚,小心翼翼地清掃出一條從正房到院門的窄徑。她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屋內那位沉寂得如同雪人般的郡主。
蕭鳳儀的日子依舊規律得近乎刻板。抄經,看書,靜坐。偶爾,她會站在廊下,看著小環掃雪,目光空茫,彷彿透過那漫天飛雪,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永寧宮那邊再無動靜,賢妃似乎接受了她的拒絕,不再試圖拉攏。康親王也未曾再來,只是又派人悄悄送了些滋補的藥材,依舊附帶一句“安心靜養”。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但這種平靜,卻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洶湧的暗流,讓人無端地感到心悸。
這日傍晚,雪終於停了。天色卻並未放晴,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寒風颳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蕭鳳儀剛用過晚膳,正捧著手爐暖手,忽聞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馬蹄聲,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院門外。
侍衛立刻警覺起來,手按上了刀柄。小環和其他宮人也嚇得臉色發白,聚攏到蕭鳳儀身邊,惶惶不安地望著門口。
蕭鳳儀的心也微微一提。這個時候,如此陣仗,會是誰?
很快,侍衛首領快步進來,臉色凝重,聲音壓得極低:“郡主,是……是司禮監新任掌印太監,高公公,帶著旨意來了。”
高盡忠?蕭鳳儀眸光一凝。此人原是御前伺候的副總管,資歷頗老,為人謹慎,在魏無闕倒臺後,被皇帝提拔上來執掌司禮監。他親自前來,帶著旨意?
是福是禍?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整理了一下衣衫,沉聲道:“開中門,準備接旨。”
院門緩緩開啟。只見門外燈火通明,數十名盔甲鮮明的禁軍士兵肅立兩側,將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洩不通。當中一人,身著猩紅蟒袍,面白無鬚,眉眼低垂,手持一卷明黃綾緞,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盡忠。他身後還跟著幾名捧著托盤的小太監。
這陣仗,不像是尋常的傳旨。
蕭鳳儀走到院中,撩起裙襬,緩緩跪下:“臣女蕭鳳儀,恭聆聖諭。”
高盡忠上前一步,展開聖旨,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卻清晰的嗓音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諮爾鳳儀,朕之血脈,林氏遺珠。昔蒙冤屈,困頓多年,朕心甚憫。今賴天日昭昭,沉冤得雪,忠魂可慰。念爾秉性柔嘉,克嫻內則,雖歷磨難,不失皇家風範。特復爾‘永淳郡主’封號,賜食邑千戶,享雙俸。另,追封爾母林氏為‘端靜皇貴妃’,遷葬妃陵,以彰其德,以慰其靈。望爾感念天恩,謹守閨訓,修身養性,毋負朕望。欽此!”
聖旨的內容,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寂靜的雪夜。
不僅恢復了她的郡主封號,還加了食邑和雙俸!更重要的是,追封母妃為皇貴妃!這是僅次於皇后的尊貴封號,並且允准遷葬妃陵!這意味著,母妃死後十餘年的汙名被徹底洗刷,她將以尊榮的身份,迴歸皇家陵寢,受後世香火供奉!
蕭鳳儀跪在冰冷的雪地裡,感覺不到絲毫寒意。一股巨大的、遲來的酸楚和慰藉,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她連日來築起的心防。眼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那哽咽出聲。
母妃……您聽到了嗎?您不再是罪婦,您是端靜皇貴妃了!您可以回家了……
“郡主,接旨吧。”高盡忠的聲音將她從激盪的情緒中拉回。
她深深叩首,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臣女……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伸出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聖旨。明黃的綾緞,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鈞。
高盡忠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笑容,彎腰虛扶了一下:“郡主快快請起。陛下還有口諭。”
蕭鳳儀站起身,垂首恭聽。
高盡忠壓低了些聲音,道:“陛下說,林娘娘……受委屈了。如今總算可以安息。郡主您……也要往前看。陛下還讓奴婢給郡主帶句話,”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長夜終有盡,望汝惜此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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