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理智如同冰水,澆熄著他衝動的熱血。站出來?然後呢?將密信交出去?且不說刑司太監背後可能就是構陷蕭家的元兇,交出去等於自投羅網。就算不是,這密信一旦暴露,立刻就會引來殺身之禍,韓老校尉的犧牲也將毫無意義。他死了,蕭家的冤屈誰人來雪?母妃的血詔誰人來償?
情義兩難全!
是遵循道義,慷慨赴死,與恩人同陷囹圄,讓仇者快親者痛?
還是忍辱負重,揹負著這份沉重的愧疚與恩情,苟且偷生,以待他日報答(若能活著的話)?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鋒,撕扯著他的靈魂。他彷彿站在萬丈懸崖的邊緣,無論向前向後,都是深淵。
“站在這裡,就能把他救回來嗎?”
永王的聲音自身後淡淡響起,不知何時,他己來到蕭策身後。
蕭策猛地轉身,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看向永王:“王爺!韓老伯他是冤枉的!他是為了……”
“為了什麼?”永王打斷他,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能穿透人心,“為了那些不該現在見光的東西?還是為了你這個不該現在出事的人?”
蕭策語塞,心臟狂跳。王爺……他知道?他猜到了一些?
永王沒有追問,只是負手望著王府大門的方向,語氣依舊平淡:“刑司拿人,證據‘確鑿’,他自己也己認罪。本王出面,也只能保到這一步。你現在衝出去,除了多賠上一條性命,讓親者痛仇者快,還能改變什麼?”
“可是……”蕭策眼眶發熱,聲音哽咽,“他是因為我……”
“因為他選擇了他認為值得的方式。”永王轉過頭,目光第一次帶著某種沉重的力量落在蕭策身上,“韓猛是軍人,軍人最懂得權衡利弊,懂得什麼是戰略性撤退,什麼是必要的犧牲。他用自己的‘失察之罪’,換來了敵人暫時的鬆懈,換來了你……和那些東西的安全。你現在要做的,不是辜負他的犧牲,而是讓他的犧牲,變得有價值。”
價值?蕭策茫然地看著永王。
“活下去。”永王重複了韓老校尉的話,但含義更深,“變得更強,找到真正的敵人,拿到確鑿的證據,在合適的時機,給予致命一擊。到那時,你不僅能救他,還能為他正名,為所有蒙冤者昭雪。這才是對他,對情義,最好的交代。”
活下去……變得更強……
永王的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幼稚的衝動,也為他指明瞭一條更為艱難、卻也是唯一可行的道路。苟活不是怯懦,而是為了積蓄復仇的力量;隱忍不是無情,而是為了最終極的爆發。
他緊緊攥著懷中那油布包裹的密信,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彷彿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決心。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對著永王,也對著韓老校尉被帶走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
“奴才……明白了。”
接下來的幾日,蕭策如同變了個人。他不再流露出任何悲傷或憤懣,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專注。他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整理賬目之中,彷彿那堆故紙堆是他唯一的寄託。只有偶爾在無人注意時,他眼底深處才會掠過一絲刻骨的寒意與急切。
他利用核對賬目的便利,開始有意識地查閱與十幾年前軍械製造、邊關糧餉調撥相關的舊檔,試圖從中找到與“赤鍊金”或外祖父蕭遠山一案相關的蛛絲馬跡。同時,他也在不動聲色地打聽詔獄的情況——那裡的環境、規矩、以及……打點門路所需。
他知道,韓老校尉年紀己大,詔獄那種地方,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險。他必須儘快想辦法,至少要確保老校尉在獄中不受額外的折磨,能撐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這日,他尋了個由頭,向福伯支取了一筆不大的銀錢,說是需要購置一些特殊的記賬用紙和墨錠。福伯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默默給了他。
揣著那點微薄的銀錢,蕭策再次走出了永王府,走向了皇城西南角那片低矮、陰森的建築群——詔獄所在。越是靠近,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腐敗氣息便越是濃重,高聳的圍牆、緊閉的鐵門、以及門前守衛那冷漠如石雕般的面孔,都讓人不寒而慄。
他沒有試圖靠近正門,那無異於自尋死路。他只是在遠處的街角觀察,記住守衛換崗的規律,留意是否有負責採買或者傳遞訊息的底層獄卒出入。他知道,首接營救是痴人說夢,他現在能做的,只有想辦法打通最底層的環節,送點錢財進去,讓韓老校尉的日子好過一點點。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觀察時,一個略帶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小公公,可是在找門路?”
蕭策心中一驚,猛地回頭,只見那個曾在“張記乾貨鋪”有過一面之緣的、留著鼠須的精明掌櫃,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臉上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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