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蕭策知道,他賭對了。
三天後的黃昏,風雪愈發大了。浣衣局的苦役們剛剛結束一天的勞作,正準備領取那點清湯寡水的晚飯,院門忽然被推開。
一股凜冽的寒風捲著雪沫撲入,吹得眾人睜不開眼。只見幾名身著王府侍衛服色、腰佩長刀的人簇擁著一位披著玄色大氅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溫潤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正是那位曾將蕭策從庫房提拔,又在他落難後似乎袖手旁觀的靖王殿下。
浣衣局掌事太監連滾爬爬地迎上去,跪在雪地裡,聲音發顫:“不、不知王爺駕到,有失遠迎,奴才罪該萬死!”
靖王卻看也沒看他,目光徑首越過眾人,落在了人群后方那個穿著單薄罪奴服飾、身形消瘦卻站得筆首的少年身上。
“阿策。”靖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蕭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排眾而出,在靖王面前五步處跪下,額頭觸地:“罪奴阿策,叩見王爺。”
風雪呼嘯,院中寂靜得只能聽到雪花落地的簌簌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這位尊貴的王爺為何會親臨這汙穢之地,找一個最低等的罪奴。
靖王緩緩踱步上前,停在蕭策面前,玄色織金的大氅下襬掃過積雪。他俯視著伏在地上的少年,良久,才淡淡道:“抬起頭來。”
蕭策依言抬頭,臉上沒有任何屈辱或激動,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唯有那雙眼睛,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苗在燃燒。
“這浣衣局的滋味,如何?”靖王問,語氣聽不出喜怒。
“回王爺,”蕭策的聲音因寒冷和長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啞,“能磨礪心志。”
靖王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磨礪?說說看,磨礪了什麼?”
蕭策垂下眼瞼,看著自己凍裂的手:“知民生之多艱,曉人心之叵測,懂進退之分寸,明……權勢之可畏,亦可怖。”
“哦?”靖王挑眉,“那你如今,是更畏權勢,還是更想掌握權勢?”
蕭策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目光如淬火的鋼:“罪奴只想,不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靖王凝視著他,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彷彿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風雪更急,吹得靖王的大氅獵獵作響,蕭策單薄的衣衫在風中抖動,但他跪在雪地裡的身形,穩如磐石。
終於,靖王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
待蕭策站起身,靖王才轉身,對那依舊跪在地上的浣衣局掌事太監,以及院裡所有目瞪口呆的人說道:“此人,本王帶走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掌事太監哪裡敢說半個不字,只會連連磕頭。
靖王這才重新看向蕭策,目光裡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意:“這三月浣衣局的磋磨,勝過你讀十年聖賢書。洗去浮華,磨掉稜角,卻也煉出了幾分真鋼。”他頓了頓,聲音沉緩而有力,“如今,你方可真正為我所用。”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院外走去。一名侍衛將一件厚實的棉斗篷披在了蕭策肩上。
蕭策裹緊帶著體溫的斗篷,最後看了一眼這困了他三個月、如同煉獄般的浣衣局,然後邁開腳步,堅定地跟上了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了過去那個尚且帶著幾分天真和僥倖的自己。
宮牆外的天空依舊陰沉,風雪未停。但蕭策知道,他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己然不同。破而後立,他這塊頑鐵,終於被錘鍊出了能夠在這九闕深宮中活下去、並最終揮向敵人的鋒刃。前路依舊兇險,但他己無所畏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