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糧，是誰運來的？”蕭策壓下翻騰的怒火，平靜地問。
差役眼神閃爍：“自然是官倉派發的……哎，你問這麼多幹嘛？一個書吏，管好你的戶籍冊子就行！”
正說著，廟外傳來一陣喧譁。幾個穿著體面、裹著厚實皮襖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滿臉堆笑，手裡還拎著條肉乾。
“王管事！”差役立刻換上一副諂媚嘴臉，迎了上去。
那王管事笑眯眯地點頭，目光掃過蕭策，在他那身略顯寒酸的棉袍上停留一瞬，笑道：“這位是？”
“戶部新來的蕭書吏。”差役忙介紹。
“哦，蕭書吏，年輕有為啊。”王管事隨意拱拱手，態度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小年夜還出來公幹，辛苦辛苦。這點肉乾，給兄弟們添個菜。”說著把肉乾遞給差役。
流民們看到肉乾，眼睛裡頓時冒出綠光，但沒人敢動。
蕭策認得這人，是京城大糧商“豐泰號”的二管事王德全。豐泰號，最近似乎承接了部分官府賑濟糧的採買和轉運。
“王管事來得正好，”蕭策開口，“今日發放的賑濟糧，似乎有些問題。”
王管事笑容不變：“問題？能有什麼問題？都是按規矩從官倉調撥的。蕭書吏，你還年輕，不知道這賑濟的難處。流民太多，糧食就這麼多，有點沙土陳米，難免的。能吊著命就不錯了。”
他話裡話外，透著圓滑的推諉。
蕭策盯著他：“只是沙土陳米？那為何食用後的流民，會有中毒跡象？官道旁剛發現一具屍首，便是中毒而亡。”
王管事臉上的肥肉抖動了一下，笑容微微收斂：“蕭書吏，這話可不能亂說！中毒？誰知道他在外面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訛上官府了？流民奸猾，這種事多了去了。”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威脅：“蕭書吏，有些事，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你剛來，不懂這裡的門道。何必自找麻煩？聽說你是走了鎮北王府的路子？我們東家，跟王府的趙長史可是姻親。”
這是在點他背景，也是警告他別多管閒事。
蕭策心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王管事誤會，蕭某隻是依律核查。既然糧食沒問題，那便是那流民自己的緣故。我這就回去如實稟報。”
王管事見他“識相”，笑容又熱絡起來：“這就對了嘛！蕭書吏是明白人。改日得空，王某做東，醉仙樓喝一杯！”
蕭策敷衍兩句，轉身走出城隍廟。風雪撲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當然不會就此罷休。王德全的威脅，反而印證了此事背後有鬼。牽扯到豐泰號，甚至可能牽扯到王府長史……這潭水，比想象的要深。
剛才他己讓韓老校尉的人暗中盯住王德全和這個粥棚。那具凍屍，就是第一塊被撬動的骨頭。下面埋著的，不知是怎樣噬人的真相。
他抬頭，望向風雪中朦朧的汴京城。九闕重重，這最外面的百姓之闕，己是如此汙濁血腥。
那麼，更深的那幾重呢？
蕭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邁步向城內走去。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無數沉默的屍骨上。
身後，城隍廟裡，王管事看著蕭策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對身邊人低聲吩咐：“去，告訴趙長史，戶部新來的那個小書吏，有點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