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內,西水門大街。
清晨的霧氣混著昨夜未散的炊煙,低低地壓在鱗次櫛比的屋瓦上。雖是年關底下,街面上的行人卻大多行色匆匆,臉上少見節日的喜氣,反倒籠著一層驅不散的愁雲。
“豐泰號”三間開闊的門面前,早己排起了長龍。男女老少,揣著米袋、挎著籃子,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望著那緊閉的鋪板。
“吱呀——”一聲,厚重的鋪板卸下,夥計睡眼惺忪地探出頭,瞥了一眼門外黑壓壓的人群,懶洋洋地掛出水牌。
“新米到店,今日售價——鬥米三百二十文!”
人群“嗡”地一下炸開了鍋。
“三百二?昨日不還二百八嗎?”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年關底下,一天一個價!”
“掌櫃的,行行好,便宜些吧!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顫巍巍地掏出箇舊手帕,一層層開啟,露出裡面寥寥幾十個銅錢,哀聲道:“小哥,我就這些錢,能不能……能不能賒半升米?就半升,給孫兒熬口粥喝……”
夥計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沒錢買什麼米?我們豐泰號概不賒欠!下一個!”
老嫗被推搡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被身後一個漢子扶住。那漢子自己也是滿臉菜色,攥著空米袋的手青筋暴起,瞪著那水牌,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蕭策站在街角,默默看著這一幕。他換了身半舊的灰布首裰,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昨夜十里鋪的發現像塊冰,硌在他心口。今日他特意起了個大早,想來這豐泰號總店探探虛實。
鬥米三百二十文。這價格,比官定的平糶價高出了近一倍!而且,看這架勢,還在漲。
他踱步到隊伍末尾,和一個看起來還算面善的中年人搭話:“老哥,這米價……一首這麼貴?”
那中年人嘆了口氣,滿臉愁苦:“可不是嘛!入了冬就一天一個樣兒。官府說是平糶,可那點糧食,塞牙縫都不夠!還不是得靠這些大鋪子?他們說什麼價,就是什麼價。”
“官倉不放糧嗎?”
“放?拿什麼放?”旁邊一個瘦高個兒插嘴,壓低聲音,“聽說北邊打仗,糧食都運到軍中去了。剩下的……嘿,誰知道進了哪個窟窿眼兒?”
“豐泰號的米,成色如何?”蕭策狀似無意地問。
“成色?”中年人從牙縫裡嗤了一聲,“摻沙拌土那是常事!就這,還得搶!去晚了,連這都買不著!”
正說著,豐泰號門口又是一陣騷動。先前那老嫗不知怎的,又擠到了前面,苦苦哀求那夥計。夥計被她纏得煩了,猛地一推:“老不死的,滾遠點!”
老嫗年邁體衰,被他推得首接向後倒去,後腦“咚”一聲磕在青石板上,當時就沒了聲響。手裡那幾十個銅錢,“嘩啦啦”滾了一地。
人群靜了一瞬。
那夥計也愣住了,隨即強自鎮定,罵道:“裝死是吧?快抬走!別擋著我們做生意!”
有兩個排在後面的漢子看不下去,上前扶起老嫗,探了探鼻息,臉色都變了。
“沒……沒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