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命了!”
人群頓時炸了鍋,驚叫、怒罵聲西起。
那夥計臉色煞白,慌慌張張就要往店裡縮。
“站住!”一聲清喝響起。
蕭策排眾而出,走到店門前,蹲下身檢查老嫗。確實己經沒了呼吸,後腦洇開一小灘暗紅的血,混著泥水。那雙渾濁的老眼還圓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殘留著最後的乞求和絕望。
他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住那夥計:“光天化日,推搡致死,你想就這麼算了?”
夥計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嘴上卻硬:“誰……誰讓她賴著不走?自己摔死的,關我什麼事!”
“是不是摔死的,自有仵作驗看,自有官府公斷。”蕭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還有你們豐泰號,都脫不了干係。”
這時,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管事模樣的人從店裡快步走出,正是昨日在十里鋪見過的王德全。他顯然己經得了信,臉上堆起慣有的圓滑笑容,拱手道:“哎呀,原來是蕭書吏!誤會,都是誤會!”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首,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隨即對蕭策道:“這老嫗自己不慎跌倒,夥計也是一時情急。我們豐泰號一向仁善,定會好生撫卹其家人。”說著,他對身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拿出一個錢袋,看樣子分量不輕。
王德全將錢袋遞向蕭策,低聲道:“蕭書吏,一點心意,幫忙安撫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大過年的,鬧出人命總歸不吉利。”
這是想用錢堵他的嘴。
蕭策看都沒看那錢袋,目光越過王德全,看向店內。只見店堂深處,幾個夥計正忙著將一些麻包往後院搬,那麻包的樣式和顏色,與昨日在十里鋪粥棚見到的“官糧”麻包,一般無二。
他心頭雪亮。這豐泰號,一邊拿著官府的賑濟採買款項,用摻毒黴米打發流民;一邊又在市面上囤積居奇,高價售糧,盤剝市民。真是兩頭吃,吃相還如此難看!
“王管事,”蕭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周圍每一個豎起的耳朵裡,“撫卹家屬,是你們該做的。但人命關天,並非錢財可以遮掩。這夥計當街行兇,眾目睽睽,必須送官究辦。還有,貴店這米價,高得離譜,不知是否合乎市易司的規定?店內所售之米,又是否與官倉調撥的賑濟糧有關聯?這些,恐怕都需要好好查一查。”
王德全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神陰沉下來:“蕭書吏,你這是鐵了心要跟我們豐泰號過不去了?”
“蕭某依律辦事,只問是非,不問物件。”蕭策寸步不讓。
“好!好一個依律辦事!”王德全氣極反笑,“那你就去辦吧!我看你能辦出個什麼花樣!”說完,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進店,竟不再理會門外亂局。
那殺人的夥計見狀,也想溜走,卻被幾個義憤的民眾堵住。
蕭策知道,跟王德全這種人多說無益。他轉身,對周圍民眾朗聲道:“諸位鄉鄰,此案蕭某親眼所見,定會稟明上官,依法處置。眼下,先將這老人家安頓,將這行兇之徒扭送衙門!”
有了他出頭,民眾的膽子也壯了,七手八腳抬起老嫗的屍身,押著那面如土色的夥計,浩浩蕩蕩往開封府衙方向而去。
蕭策走在人群之中,感受著西周投來的或感激、或期待、或擔憂的目光。他知道,自己這一步踏出,就等於徹底站到了豐泰號及其背後勢力的對立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豐泰號”那金漆的招牌。陽光下,招牌熠熠生輝,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嗜血的氣息。
半升米,一條命。
這汴京城裡的暗流,己經開始洶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