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衙前的青石地磚，被連日來的雪水浸潤得泛著冷硬的光。那推人致死的豐泰號夥計被收監候審，老嫗的屍身也由官府出面草草收斂。王德全送來的那份“撫卹銀”，蕭策原封不動地讓人退了回去。
事情似乎暫時平息，但一股無形的壓力卻開始向蕭策聚攏。
他在戶部衙門的廨舍變得格外安靜，同僚們碰面時笑容勉強，眼神躲閃。往日里還會招呼他一起用午飯的幾位老書辦，如今見了他都繞著走。遞上去請求徹查豐泰號賬目與官倉往來的文書，如同石沉大海，被上司以“年關事忙，容後再議”輕輕擋回。
這日晌午，蕭策從衙門出來，準備去西水門一帶再暗訪幾家米鋪。剛拐出街角，就被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人攔住了去路。
“蕭書吏，留步。”那人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遞上一份泥金拜帖，“我家主人請書吏過府一敘。”
拜帖上落款是“趙府”，沒有具體官職，但蕭策知道，這多半就是王德全口中那位“鎮北王府趙長史”。來得真快。
“趙長史美意，蕭某心領。只是公務在身，不便叨擾。”蕭策將拜帖推回，語氣平淡。
那管事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幾分：“蕭書吏，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也需懂得審時度勢。有些門檻，跨過去了是前程；跨不過去，可能就是深淵。長史爺也是惜才，想提點您幾句。”
話裡的威脅，幾乎不加掩飾。
蕭策抬眼，看著對方：“請回復趙長史，蕭策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依法依理。前程如何，不勞長史爺掛心。”
管事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冷哼一聲：“既然如此，蕭書吏好自為之！”說罷，轉身鑽進一旁等候的藍呢小轎，揚長而去。
蕭策站在原地，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他知道，自己拒絕的不是一頓飯，而是一個陣營的招攬，或者說，是一個妥協的機會。
他繼續往西水門方向走。街市依舊喧囂，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車馬的軲轆聲，茶館酒肆的喧鬧聲，交織成汴京城最尋常的底色。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似乎湧動著一股不安的暗流。
路過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孩子正圍著攤主，眼巴巴地看著那剛出爐、冒著熱氣的餅子。攤主似乎與他們相熟，嘆著氣，掰了半個餅遞給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女孩。
就在這時，那幾個稍大些的孩子忽然拍著手，蹦跳著唱了起來：
“汴梁城，高又高，九重宮闕鎖妖嬈！”
“金米倉，銀米倉，老鼠拖米進暗房！”
“窮人家，餓肚腸，半升米換淚兩行！”
“官老爺，穩坐堂，不知風雪夜人亡！”
童聲清脆，帶著孩童特有的、未經世事的純真，然而唱出的詞句，卻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子，精準地刺向這浮華世相下的膿瘡！
蕭策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賣炊餅的攤主臉色大變，慌忙西下張望，壓低聲音呵斥孩子們：“小祖宗們！別唱了！要掉腦袋的！”
孩子們被他嚇了一跳，歌聲戛然而止，拿著那半塊餅，怯生生地看著他。
蕭策的心卻沉了下去。這童謠……分明指向了官倉貪腐、米價騰貴、民不聊生！尤其是“老鼠拖米進暗房”一句，幾乎是在明指官倉碩鼠，盜取賑濟糧！
是誰編了這樣的童謠？又是在什麼時候，透過什麼途徑，讓這些孩童傳唱開的？
他走上前，摸出幾枚銅錢遞給攤主：“老丈，再給孩子們買幾個餅。”
攤主認出他正是前幾日在豐泰號門前仗義執言的年輕書吏，神色緩和了些，一邊麻利地包餅，一邊低聲道：“蕭書吏，您是個好人……但這閒事，唉，不好管啊。”
“這歌兒，孩子們唱了多久了？”蕭策狀似隨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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