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四章 稅吏斷頭·紅燭替香(1)

作者:孟旬·7小時前

臘月二十八,年味本該像灶糖的甜香,絲絲縷縷滲進汴京的每一條街巷。可今年的甜味裡,卻混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昨夜一場急凍,屋簷下掛滿了冰凌子,在慘淡的日頭下閃著寒光。蕭策裹緊了棉袍,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他今日告了假,想去城東的常平倉看看。昨日那首童謠像鬼影子似的纏著他,還有那位靖安侯府小侯爺冰冷的眼神。

剛穿過御街,轉入一條稍窄的巷子,就聽見前面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聲。

“官爺!行行好!再寬限兩日!就兩日!賣了這筐炭,一定把稅錢湊齊!”一個老漢死死抱著一名稅吏的腿,身上單薄的夾襖沾滿了泥雪。

那稅吏穿著青緞褂子,腰挎鐵尺,一臉橫肉,不耐煩地踢蹬著:“滾開!老子沒空跟你耗!年前各坊市的稅銀必須收齊,這是上頭的死命令!沒錢?拿炭抵!”

他身後幾個幫閒的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去搶老漢身旁那筐上好的銀霜炭。

“不能啊!官爺!這是俺全家過冬的指望!就靠它換點米麵……”老漢死命護著炭筐,涕淚橫流。

“去你媽的指望!”稅吏啐了一口,掄起鐵尺就朝老漢抱著他腿的手臂砸去!

“住手!”

蕭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稅吏揮下的手腕。那稅吏只覺手腕像被鐵鉗夾住,又酸又麻,竟動彈不得。

“你他媽誰啊?敢管老子的閒事!”稅吏又驚又怒,瞪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青袍少年。

“戶部書吏,蕭策。”蕭策鬆開手,目光掃過那筐炭,又落在老漢佈滿凍瘡和哀求的臉上,“老人家欠了多少稅?”

“關你屁事!”稅吏揉著發紅的手腕,罵罵咧咧,“戶部的爪子伸得倒長!這是開封府衙和三司戶房的事!”

“大曜律,催科不得傷人,不得強奪民財以抵稅。”蕭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壓力,“你剛才所為,我可以告你一個暴虐催徵,毀傷良民。”

稅吏臉色變了幾變,顯然知道理虧,但嘴上不服軟:“嘿!好大的口氣!他欠著冬舂稅和市例錢,共計三百文!年前不交,坊正都要吃掛落!你替他出?”

三百文。蕭策摸了摸袖袋裡的錢囊。他俸祿微薄,除去日常用度,所剩無幾。這三百文,幾乎是他大半個月的嚼穀。

那老漢似乎看出蕭策的猶豫,眼神剛剛亮起的一點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麻木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陣吹吹打打的樂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喧天的鑼鼓和人群的喧譁。一列長長的、極其奢華的迎親隊伍,正從巷口經過,將本就狹窄的巷道堵得水洩不通。

隊伍前頭是十六對提著鎏金宮燈的紅衣童子,後面跟著八人抬的披紅大轎,轎身綴滿珍珠寶石,在冬日陽光下晃得人眼花。再後面是望不到頭的嫁妝抬盒,綾羅綢緞、金銀器皿、古董玉玩……琳琅滿目,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嘖嘖驚歎。

“讓開!讓開!靖安侯府辦事,閒人避讓!”開道的豪奴揮舞著皮鞭,驅趕著擋路的人群。

靖安侯府?蕭策心頭一動。是那位小侯爺?

那稅吏也忘了催稅,踮著腳,伸長脖子看著那奢靡無比的隊伍,臉上露出混雜著羨慕和巴結的神情。

迎親隊伍走得極慢,似乎在刻意展示著侯府的富貴與權勢。蕭策的目光掠過那些沉重的嫁妝箱籠,忽然在其中幾個不起眼的、用來壓箱底的木箱上,看到了一個模糊的烙印。

那烙印的形狀……像是一個變體的“官”字,旁邊還有編號。

是官庫的印記!用來存放漕糧、布帛等重要物資的官庫標準箱!

他的心猛地一沉。侯府嫁女,用的壓箱底之物,竟然是官庫的箱籠?雖說可能是廢棄不用的,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刻,看到與“官”字沾邊的東西出現在侯府的婚慶隊伍裡,總讓人覺得異常刺眼。

“嘖,瞧瞧人家侯府這排場!”稅吏咂著嘴,收回目光,又恢復了那副兇惡嘴臉,轉向老漢,“老東西,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趕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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