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老漢,不知何時己經鬆開了抱著他腿的手,默默地站了起來。他臉上沒有了哀求,沒有了淚水,只剩下一種死寂的灰白。
他看了看那遠去的、象徵著無邊富貴和特權的迎親隊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筐被差役踩碎了幾根的銀霜炭,還有空空如也的雙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一言不發,朝著巷子另一邊堅實的牆壁,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了過去!
“砰!”
一聲悶響,像是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
鮮血和腦漿,瞬間迸濺在斑駁的牆壁和冰冷的雪地上,紅得刺眼,白得瘮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稅吏張著嘴,保持著呵斥的姿勢,臉上的橫肉僵住。
搶炭的差役們鬆開了手,不知所措。
蕭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像是凍住了。他眼睜睜看著那老漢的屍身軟軟倒地,額頭上一個觸目驚心的窟窿,汩汩地冒著血沫。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遠處侯府迎親的喜樂,還在不知疲倦地吹打著,那喧鬧的鑼鼓嗩吶聲,此刻聽來無比諷刺,像是為這幕慘劇奏響的哀樂。
紅燭替香。
用百姓的鮮血和性命,點綴著權貴門第的奢靡與狂歡。
那稅吏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由白轉青,指著老漢的屍首,氣急敗壞地吼道:“他……他自己撞死的!不關我的事!你們都看見了!”
周圍的百姓默默地看著,沒有人說話,但那一道道目光,像冰冷的針,紮在稅吏和差役們的身上。
蕭策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合上老漢那雙圓睜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甘和絕望的眼睛。指尖觸及那尚有餘溫的皮膚,一陣劇烈的噁心和憤怒湧上喉頭。
他站起身,看著那驚慌失措的稅吏,一字一句道:“我看見了。我看見你暴力催徵,逼死人命。”
稅吏被他眼中那冰冷的殺意嚇得後退一步,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你想怎樣?我可是奉了戶房王主事的命……”
“誰的命,也大不過王法,大不過人命。”蕭策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條巷子,“我會將今日所見,連同你方才所言,一字不落,呈報上官,呈報御史臺!”
他不再理會那稅吏,轉身,對著周圍沉默的百姓,深深一揖:“諸位鄉鄰,今日之事,還請各位做個見證。”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低聲附和,有人默默點頭。
蕭策知道,光有見證還不夠。他需要證據,需要撬動這僵死局面的力量。老漢的死,像又一記重錘,砸在他心頭。也像一捧熱油,潑在了這汴京越積越厚的乾柴上。
他最後看了一眼牆上那灘刺目的血紅,和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身,攥緊了袖中的拳頭,轉身,大步離開。
方向,卻不是城東的常平倉,而是鎮北王府。
韓老校尉說過,若遇急難,可去尋他。現在,就是急難之時。他需要藉助王府的力量,至少,要保住這些願意作證的百姓,要讓自己遞上去的狀紙,能到達該看到的人手裡。
背後的巷子裡,喜樂聲漸行漸遠,而一股壓抑的、悲憤的嗚咽,開始在人群中低低地瀰漫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