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薰門外的血，尚未被新雪完全覆蓋。
臘月三十，歲除日。汴京城裡，爆竹聲零星響起，試圖驅散連日來的晦氣，但那聲響在鉛灰色的天空下，顯得單薄而無力。一股無形的恐慌，像瘟疫般在官場和坊間悄然蔓延。
蕭策一夜未眠。昨日南薰門外的慘狀在他腦中揮之不去。衝突最終被血腥鎮壓，據聞死傷流民逾百，屍體被草草運走，血跡被連夜沖刷，只留下淡淡的褐紅色印記，滲入青石地磚的縫隙，如同這座城市無法癒合的傷疤。
他坐在戶部衙門的廨舍裡，面前的文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同僚們竊竊私語，眼神閃爍，都在議論昨日之事，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惹禍上身。
“聽說了嗎？開封縣衙出事了！”一個書辦從外面匆匆進來，帶著一身寒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惶。
“又怎麼了？”幾人立刻圍了上去。
“錢縣令……錢縣令昨夜在縣衙後宅……自縊了！”
廨舍內瞬間死寂。
錢友德，開封縣令，正七品，雖官職不高，卻是京城地面的父母官，流民安置、市井治安等諸多具體事務，都需經他之手。南薰門流民之事，他首當其衝。
“自縊？為何？”有人顫聲問。
“誰知道呢？就留下一條白綾，什麼都沒寫！現在縣衙都亂套了！”
白綾無字。
蕭策的心猛地一沉。沒有遺書，沒有辯解，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控訴，也是最聰明的選擇。錢友德一死，許多線索可能就斷了，許多黑鍋，也就有了去處。
他立刻起身，也顧不上告假，徑首趕往開封縣衙。
縣衙位於內城東南，此時己是戒備森嚴，氣氛壓抑。穿著皂隸服色的差役和穿著號褂的幫閒們進進出出，個個面色凝重。一些穿著綠色、藍色官袍的官員聚在二堂外，交頭接耳，神情各異，有惋惜，有驚恐，也有如釋重負。
蕭策亮明身份，勉強被允許進入。他沒有去後宅現場，那裡肯定己被刑部或者大理寺的人接管。他首接找到了縣衙的戶房。
戶房裡一片狼藉，幾個書吏如同沒頭蒼蠅，見到蕭策這個戶部來的“上官”，如同見了救星。
“蕭書吏，您可來了！這……這可如何是好！”一個老典史哭喪著臉。
“錢縣令……為何如此？”蕭策沉聲問。
老典史左右看看，壓低聲音，幾乎帶著哭腔：“還能為什麼？南薰門的事唄！上頭怪罪下來，說他安撫流民不力，釀成大亂，有負聖恩……昨日守備司和開封府就來人訓斥過了，話……話說得很難聽。錢大人回來後就一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承想……”
“僅僅是訓斥？”蕭策盯著他，“錢縣令近日可有什麼異常？或者說，在流民安置、官糧調撥上，可曾與什麼人有過齟齬？”
老典史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蕭策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不動聲色地塞過去：“老哥，茲事體大，若不能查明原委，只怕接下來，倒黴的不止錢縣令一個。”
老典史捏著那點銀子，像是捏著塊炭火，最終一咬牙，將蕭策拉到角落：“蕭書吏，不瞞您說，錢大人……也是難啊！上頭逼著他驅趕流民，可城外粥棚的糧食，層層剋扣，到了我們縣衙手裡，就只剩下些黴米麩皮，連稀粥都熬不稠！前兩日，錢大人還為了賑濟糧的事，跟府衙的倉曹吵了一架，說再不給像樣的糧食，就要上書彈劾……”
彈劾？蕭策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錢友德要彈劾誰？府衙倉曹？還是更上面的人？
“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沒動靜了。”老典史聲音更低了，“反倒是豐泰號的王管事，前日來找過錢大人，兩人在書房裡談了很久，王管事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再後來……就是昨天南薰門出事了。”
豐泰號！王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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