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祭財神的日子。汴京城上空卻籠罩著一層不祥的煙霾。
昨夜子時，城西那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廟，毫無徵兆地燃起了沖天大火。火借風勢，燒得極旺，木質結構的殿宇在烈焰中發出噼啪的爆響，如同垂死的呻吟。等巡夜的兵丁和附近的百姓發現，提著水桶、盆盞趕來時，主殿和偏殿己燒得只剩框架，焦黑的樑柱歪斜著指向天空，像一具具猙獰的骸骨。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雜著香燭和油漆燃燒後的怪異氣息。廢墟間餘燼未熄，冒著縷縷青煙。泥塑的城隍爺和判官、小鬼們，早己燒得面目全非，彩漆剝落，露出裡面黢黑的泥胎，有的斷頭，有的殘肢，散落在灰燼裡，那雙原本彩繪得威嚴或猙獰的眼睛，此刻只餘兩個空洞的黑窟窿，蒙著厚厚的菸灰。
神眼睜灰。
趕來救火的人們，此刻都沉默地圍在廢墟周圍，臉上沒有了對神佛的敬畏，只有一種混雜著恐懼、茫然和某種隱秘快意的複雜神情。
“怎麼……怎麼就突然起火了呢？”一個老者喃喃自語，手裡還拎著空木桶。
“誰知道呢？許是……許是城隍爺看不過眼，自焚了吧……”旁邊有人低聲接話，語氣帶著說不出的怪異。
“看不過眼？”立刻有人嗤笑，“我看是有些人心裡有鬼，放火滅跡！”
“噓！慎言！不要命了！”
人群騷動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同一個方向——城隍廟後方，那片隸屬於開封府衙的倉廒區。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並未被大火波及，但此刻在城隍廟廢墟的映襯下，那片沉默的建築群也顯得格外陰森。
流言像風一樣在人群中傳遞：
“聽說了嗎？城隍廟後殿，原本堆著些……不該堆的東西。”
“什麼東西？”
“還能是什麼？賬冊！那些見不得光的賬冊！豐泰號和官倉往來的底單！錢縣令死前藏在這兒的！”
“怪不得燒得這麼幹淨……”
“這是有人怕查到自己頭上，連神仙都敢燒啊！”
蕭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片廢墟，心頭冰冷。他昨夜匿名揭帖，今日城隍廟便失火，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這分明是有人狗急跳牆，不惜焚燬廟宇，也要銷燬可能存在的證據！手段之狠辣，行事之猖狂，令人髮指！
他注意到，開封府和守備司的人也趕到了現場，指揮著一些衙役和兵丁在廢墟中翻撿，美其名曰“勘查火場，尋找起因”。但看他們那敷衍的態度，以及刻意將某些焦黑的、疑似書冊紙張的殘骸踢入尚在陰燃的灰燼深處的動作，蕭策便知道，這火，永遠也查不出“真兇”了。
“讓開！都讓開！有什麼好看的！”一個衙役頭目不耐煩地驅趕著圍觀的百姓，“天乾物燥，走水乃是常事！都散了！散了！”
百姓們被驅趕著，緩緩後退，但沒有人離開太遠。他們沉默地看著那些在廢墟中裝模作樣的官差，看著那蒙塵的神像眼眶，一種無聲的憤怒在空氣中凝結。
這時，一陣馬蹄聲響起。幾名騎士護衛著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車簾掀開，下來的竟是那位靖安侯府的小侯爺。他今日穿著一身素色錦袍，卻更襯得面色蒼白，眼神陰鷙。他掃了一眼城隍廟的廢墟，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官差身上。
開封府的那位劉推官連忙小跑著迎了上去，躬身行禮，低聲稟報著什麼。
小侯爺面無表情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他的目光掠過人群，似乎在蕭策的方向停頓了極短暫的一瞬，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與殺意。
蕭策坦然回視，並未退縮。
小侯爺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對劉推官吩咐了幾句，便轉身上了馬車，迅速離去。自始至終，他未曾對這片被焚燬的神靈居所，表露出半分敬畏或惋惜。
“呸！什麼東西！”人群中，不知是誰低聲啐了一口。
這一聲，像是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更多的議論聲低低響起，充滿了對權貴的鄙夷和對官府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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