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節的氣氛被連日來的變故衝得七零八落。汴河上薄冰初融，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冰，沉默地向東流淌。
清晨，一個在河邊漿洗衣物的婦人，發現水草叢裡卡著一隻顏色鮮豔的物事。她用搗衣棍撥弄過來，嚇得失手將木棍掉進河裡——那是一隻女子的繡花鞋，藕荷色的緞面，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做工極為精緻，一看就非尋常人家所有。更讓人心驚的是，那鞋面上沾著暗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很快，更多的發現接踵而至。
下游不遠處，撈起了另一隻同樣款式、同樣沾著汙漬的繡鞋。
有人在河灘淤泥裡，撿到一枚斷裂的、帶著幾縷青絲的赤金簪子。
還有人指天發誓，說昨夜起夜時，似乎聽到過河方向傳來女子短促的驚叫和落水聲，當時只當是野貓發春，並未在意。
流言像河面的霧氣般迅速瀰漫開來。
“聽說了嗎？河裡淹死人了！是個年輕女子！”
“看那繡鞋，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作孽啊，這大過年的……”
開封府的衙役很快趕到，封鎖了那段河岸。仵作驗看了繡鞋和髮簪，面色凝重。鞋底的磨損很新，顯然是近期才落水。而那隻左腳的繡鞋內側，靠近腳踝的位置，用同色絲線繡著一個極小的、不易察覺的字——“憐”。
“左腳有記……這是個線索。”為首的捕頭捏著那隻繡鞋，眉頭緊鎖，“去查！最近京裡哪家有年輕女子失蹤，名字裡帶‘憐’字，或者小名叫‘憐兒’的！還有，這繡鞋的料子、做工，也去各家繡莊問問！”
命令下達，衙役們西散而去。然而，查訪的結果卻令人意外。
幾家大的繡莊都表示從未見過如此精細的活計，那金線纏枝蓮的紋樣，更像是宮裡或者高門府邸養著的繡孃的手筆。而詢問遍汴京城各坊，竟無一家報官說有符合特徵的女子失蹤。
那女子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汴河，只留下一雙帶著不祥印記的繡鞋。
“怪了……”老捕頭喃喃自語，“莫非不是良家？是哪個樓子裡的姑娘？或者是……哪家府上不能見光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內城那些高門大戶的方向。若是後者，這案子恐怕就難查了。
訊息自然也傳到了青果巷。
曹婆婆聽完蕭策的轉述，搗藥的手停了下來，沉默良久，才沙啞開口：“藕荷色緞面，金線纏枝蓮……宮裡前年賞給靖安侯府一批蘇緞，其中就有這個顏色和花樣。侯府那位最得寵的柳姨娘，最愛纏枝蓮紋。”
蕭策心頭一震：“柳姨娘？那小侯爺的……”
“不是他生母，是他父親靖安侯一個寵妾，姓柳，據說和宮裡的柳貴妃沾著親。”曹婆婆語氣平淡，卻字字驚心，“這柳姨娘性子跋扈，仗著侯爺和貴妃的勢，在府裡很有些體面。她身邊有個貼身大丫鬟，好像……就叫憐兒。”
繡鞋浮河，左腳有記——憐。
一切都對上了！
“一個侯府寵妾的貼身大丫鬟，怎麼會深夜溺死在汴河裡？還帶著傷？”蕭策追問，心中己有了不祥的預感。
曹婆婆抬起渾濁的眼，看著蕭策：“你可知，那柳姨娘，和豐泰號的東家，是表親？王德全能搭上侯府這條線，多半是走了這位柳姨娘的門路。而那個憐兒，作為貼身丫鬟，知道的……恐怕不少。”
蕭策倒吸一口涼氣。
滅口！
又是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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