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西，寒風捲著殘雪，抽打著汴京城的每一個角落。連日來的動盪像一層厚厚的陰雲，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帶著年節的最後一點餘溫也消散殆盡。
城隍廟的灰燼尚未完全冷卻，汴河撈起繡鞋的流言還在私下蔓延，而一場更首接、更慘烈的衝突，在光天化日之下爆發了。
起因是官府迫於壓力，終於在幾個城門處增設了官辦粥棚，試圖安撫愈發洶湧的民怨。然而，那所謂的“粥”，清得能照見人影，米粒稀疏可數，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略帶渾濁的米湯。即便如此，對於城外那些飢寒交迫的流民和城內無數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貧民而言，這也是一線生機。
南薰門外的粥棚前，早己排起了望不到頭的長龍。男女老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地隨著隊伍緩慢挪動，手中緊緊攥著破碗或瓦罐，彷彿那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蕭策混在人群中，他想親眼看看這官府的“賑濟”究竟是何等模樣。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不斷下沉。那大鍋裡翻滾的，確實是近乎透明的湯水，幾個差役站在鍋後，有氣無力地揮動著長柄木勺，舀起一勺，隨意地倒入伸過來的破碗裡，動作麻木，帶著施捨般的倨傲。
隊伍緩慢地前進著，壓抑的咳嗽聲、孩童細弱的啼哭聲、以及肚子咕嚕嚕的鳴響交織在一起。
突然，隊伍前方起了騷動。
一個約莫七八歲、瘦得像根蘆柴棒的小乞兒，大概是餓得實在受不了，趁著前面一個老漢接過粥碗轉身的間隙，像只靈活的小老鼠般從隊伍側面鑽出，猛地撲向粥鍋旁一個剛盛滿、還沒來得及端走的木桶，將整個腦袋都埋了進去，貪婪地吞嚥著那寡淡的米湯。
“小雜種！敢搶食！”負責看守粥桶的差役勃然大怒，罵罵咧咧地衝上前，一把揪住小乞兒髒兮兮的頭髮，將他狠狠拽開。
小乞兒被扯得一個踉蹌，摔倒在地，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個比他腦袋還大的木勺，勺裡殘留著一點渾濁的湯水。他驚恐地看著凶神惡煞的差役，瘦小的身子瑟瑟發抖。
“官爺……行行好……娃兒餓……”旁邊一個老婦人顫聲哀求。
“餓？誰不餓？”那差役啐了一口，抬腳就朝小乞兒踹去，“滾遠點！再敢偷搶，打斷你的狗腿！”
小乞兒被踹得悶哼一聲，蜷縮在地上，卻仍不肯鬆開懷裡的木勺，那裡面還有他拼了命才搶到的一口吃食。
差役見他還不放手，更是火冒三丈，掄起手中那根用來攪動粥鍋的、碗口粗的硬木長勺，照著乞兒的頭顱，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像是熟透的瓜果被砸開。
世界彷彿靜止了一瞬。
小乞兒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瘦小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殷紅的鮮血混著灰白的腦漿，從他破碎的顱骨中汩汩湧出，迅速染紅了身下冰冷的土地。他懷裡的木勺滾落一旁，殘留的米湯灑了一地，和鮮血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刺目而骯髒的糊狀。
他睜著那雙因為驚恐而瞪得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至死，手裡還保持著護住食物的姿勢。
人群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度殘忍的一幕驚呆了。
那行兇的差役也愣住了，看著手裡沾著紅白之物的木勺，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小小屍體，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隨即被強裝的兇狠掩蓋：“看什麼看！這就是偷搶的下場！都給我老實排隊！”
死寂被打破。
先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啜泣，隨即是更多的哭聲、罵聲！
“畜生！他還是個孩子啊！”
“就為了一口餿粥……就為了一口餿粥啊！”
“跟他們拼了！”
積壓了數日的憤怒、絕望、屈辱，在這一刻，被這乞兒飛濺的鮮血和腦漿徹底點燃！排隊的流民和貧民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向那幾個差役，衝向那口象徵著虛偽施捨的粥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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