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爆竹聲零星，驅不散汴京上空濃重的血腥與煙塵氣。昨日的騷亂雖在入夜後被強行鎮壓，但南薰門外殘留的狼藉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無聲地訴說著那場衝突的慘烈。
蕭策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仔細整理好那身略顯陳舊的青色官袍。鏡中的少年，眉眼間少了幾分初入官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沉鬱與冷峻。今日，他要去戶部點卯，更要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戶部衙門依舊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平靜之下。同僚們見面只是匆匆點頭，眼神躲閃，無人談論昨日南薰門的慘劇，也無人提及城隍大火或汴河繡鞋，彷彿那些觸目驚心的事情從未發生。但這種刻意的沉默，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
點卯的時辰到了，各房司的書吏、典史們聚在正堂外的廊下，等著上官唱名。主持點卯的是戶部一位姓周的老主事，頭髮花白，背脊微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緋色官袍，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卯冊，臉上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刻板與麻木。
他翻開卯冊，用那乾澀平板的聲音，開始一個個念出名字：
“倉部清吏司，張誠。”
“喏。”一箇中年書吏低聲應道。
“金部清吏司，李茂。”
“喏。”
“度支部，王啟年。”
“喏。”
名字一個個念下去，應答聲此起彼伏，如同機械的重複。蕭策站在人群中，目光卻落在周主事手中那本厚厚的卯冊，以及他旁邊書吏捧著的墨盤和毛筆上。
那冊子上，每一個名字背後，可能都關聯著無數的賬目、文書、調撥指令。那些看似枯燥的數字和條文，卻決定著漕糧的歸屬、稅銀的流向、賑濟的額度。而就是這些由他們這些底層書吏經手的紙墨，在無形中，成了吃人的工具。
黴米摻沙的賑濟糧調撥單，是誰核驗蓋章的？
豐泰號承接官糧採買的批文，是誰起草擬辦的？
那些被層層剋扣、最終導致流民凍餓而死的錢糧數額，又是誰一筆筆記錄在案的？
是他們。是這些每日按時點卯，看似卑微無害的刀筆小吏。他們的筆尖流淌的不是墨水，是民脂民膏，甚至……是血。
“戶部都官司，蕭策。”周主事唸到了他的名字，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喏。”蕭策應道，聲音清晰。
周主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渾濁，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用毛筆在卯冊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個墨跡飽滿的勾。
就是這個勾，代表著他今日“在場”，代表著這部龐大的官僚機器中，有他這一個微不足道，卻又不可或缺的齒輪在運轉。
點卯完畢，眾人散去，各自回到廨舍，開始新一天的案牘勞形。蕭策卻沒有動，他等到周主事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時，上前一步，攔住了他。
“周主事，晚輩有一事不明，想請教主事。”蕭策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眼神卻銳利。
周主事停下腳步，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刻板表情：“何事？”
“晚輩近日核查舊檔，見去歲河北道雪災，朝廷撥付賑濟銀三十萬兩，糧二十萬石。然則，最終抵達災民手中的，據地方呈報，不足三成。”蕭策緩緩說道，目光緊盯著周主事，“調撥文書、核驗單據，一應俱全，皆出自我戶部之手。晚輩想知道，那剩下的七成錢糧，究竟去了何處？是哪些人，用我們戶部出具的這紙墨文書，吞吃了那些本該救命的糧食？”
周主事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握著卯冊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沉默了片刻，才用那乾澀的聲音道：“蕭書吏，你僭越了。錢糧排程，牽涉甚廣，自有章程法度。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核查文書是否齊備，格式是否合規即可。至於錢糧去向，非你職分所在，亦非你所能過問。”
“章程法度？”蕭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主事所言極是。只是晚輩愚鈍，不解這章程法度，為何總能恰到好處地讓蛀蟲飽食，讓百姓餓殍？這紙墨文書，明明記錄著數目，為何最終卻成了掩蓋罪行的遮羞布？這每日點卯畫勾，究竟是在為國效力，還是在為虎作倀？”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廊下卻顯得格外清晰，字字如針，刺向那層包裹著腐朽核心的僵硬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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