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寒風依舊凜冽。南薰門外的血跡己被黃土掩蓋，但空氣中瀰漫的緊張感卻揮之不去。昨日蕭策在點卯時的首言，如同在死水潭裡投下了一塊石頭，雖未掀起滔天巨浪，卻也讓戶部衙門裡平添了幾分詭異的暗流。
蕭策剛在廨舍坐下，還未攤開文書，一個穿著開封縣衙號褂的差役便急匆匆尋了過來，臉上帶著惶急。
“蕭書吏！可找到您了！您快去看看吧！城外……城外冬賑的米，出大問題了！”
蕭策心頭一凜，立刻起身：“怎麼回事？”
“是黴米！全是發黴的米！堆在棚子裡，好些米袋都……都生出芽了！”差役的聲音帶著哭腔，“流民們圍住了粥棚，眼看又要鬧起來了！”
米袋生芽？！
蕭策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起。他立刻隨那差役趕往城外。
依舊是南薰門外那片臨時搭建的窩棚區。與昨日砸毀的官辦粥棚不同，這裡是幾處由城中善人集資設立的民間賑濟點，規模小些，但前幾日發放的米糧尚算實在，勉強維繫著許多流民的最後生機。
此刻，其中一個較大的粥棚前，卻圍滿了情緒激動的流民。他們手中攥著剛剛領到，或者正準備領取的米袋，憤怒地揮舞著，叫罵著。
“黑心的！給我們吃這種米！”
“這是人吃的東西嗎？豬都不吃！”
“看看！都長綠毛了！還發芽了！”
蕭策擠進人群，只見地上散落著幾個破開的米袋，裡面露出的米粒顏色暗沉，佈滿黃綠色的黴斑，散發著一股濃烈刺鼻的黴腐氣味。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一些潮溼的米袋底部，竟然真的鑽出了細弱、慘白的嫩芽，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米袋生芽！這米不僅黴變，而且顯然受過潮，堆積在此處己有時日，在相對“溫暖”的米堆內部，竟然發生瞭如此荒誕而可怕的事情！
發放米糧的幾個善堂夥計面如土色，徒勞地試圖解釋：“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啊！這米是前日剛從官倉平價買來的！說是陳米，但絕不該是如此啊！”
“官倉？”蕭策抓住關鍵詞，上前抓起一把黴米，那黏膩溼滑的觸感讓他胃裡一陣翻騰。他湊近聞了聞，除了濃重的黴味，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的苦杏仁味！雖然極其微弱，被黴味掩蓋，但他對這股味道太敏感了！
和十里鋪毒米同源！只是這批米黴變受潮更加嚴重，毒性或許有所變化，但本質未變！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以次充好，這是蓄意謀害！將本該銷燬的、甚至可能摻了毒的黴變官糧，轉而“平價”賣給民間善堂，讓他們去“賑濟”流民！既處理了無法見光的“廢品”，又賺取了黑心錢，還能將可能引發的民怨轉嫁給民間善堂！
好一招禍水東引，一石二鳥！何其毒辣！
“各位鄉親！”蕭策站到一處稍高的土堆上，朗聲道，“此事與善堂無關！他們也是受騙之人！這黴米，來自官倉！”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又是官倉！”
“官倉裡就沒好東西了嗎！”
“他們就是想我們死！”
憤怒的矛頭瞬間轉向，流民們眼中燃起的怒火，比昨日更加熾烈，更加絕望。
蕭策舉起手中那把黴米，聲音沉痛而有力：“諸位請看！這米不僅黴變，更己生芽！官倉以此等毒物充數，轉賣善堂，形同間接殺人！此事，我蕭策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定會稟明上官，追查到底，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沒有提及那細微的苦杏仁味，因為沒有確鑿證據，反而可能打草驚蛇。但黴米生芽，己是鐵證如山！
“蕭書吏！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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