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晨光熹微。
蕭策站在戶部浙江清吏司廊下，看著手中那枚冰冷的銅鑰——掌固，從九品，掌管本司文書檔案、庫藏出納。這是他科場失意後，託庇於永親王門下得來的第一個實缺，微小得如同官海中的一粒塵埃。
“新來的？”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蕭策轉身，看見個西十多歲的中年官員，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袍，胸口的鸂鶒補子己有些磨損，正眯著眼打量他。
“下官蕭策，新任掌固，見過許主事。”蕭策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眼前這位許放，是浙江清吏司的老主事，正六品，據說在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五年。
許放嗯了一聲，隨手從腰間解下串鑰匙扔過來：“庫房在左廂最裡間，歷年賬冊都在裡頭。今日要將嘉靖三十八年至西十年的鹽引冊整理出來，侍郎大人申時要查。”
說罷，也不等蕭策回應，揹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蕭策握著那串沉甸甸的鑰匙，走到左廂盡頭。鐵鎖鏽跡斑斑，鎖眼都有些堵了。他輕輕一擰，鎖紋絲不動。
“新來的掌固？”旁邊閃過個小吏，二十出頭，滿臉精明，“這鎖得用巧勁，往左半圈，再往右到底。”說著示範了一下，鎖果然開了。
“多謝。”蕭策點頭致意。
“小的趙順，是這裡的書辦。”那小吏笑嘻嘻道，“大人有事儘管吩咐。”
庫房裡堆滿了賬冊，灰塵足有半寸厚。蕭策要找的那三年鹽引冊，被壓在最底下幾個樟木箱裡。他挽起袖子，和趙順一起費了好大力氣才拖出來。
“這些舊賬，十年都沒人動過了。”趙順拍著身上的灰，“也不知侍郎大人怎麼突然想起要查。”
蕭策沒接話，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這是嘉靖三十八年的鹽引冊，記錄著兩浙鹽場發往各地的鹽引數目。他目光掃過幾個數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趙書辦，去取近五年的鹽課賬簿來。”
趙順一愣：“大人，侍郎只要這三年的...”
“去取。”蕭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
趙順不敢再多說，很快抱來一摞新賬。
蕭策將新舊賬冊攤開，一本本對比。庫房裡只聽見嘩啦啦的翻頁聲，趙順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半個時辰後，蕭策合上最後一本賬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浙江每年額定鹽引應該是多少？”他突然問。
趙順忙答：“回大人，每年二十萬引，每引折鹽西百斤。”
“嘉靖三十八年，實發十九萬八千引；三十九年，二十萬引；西十年，十九萬九千引。”蕭策緩緩道，“賬面做得天衣無縫，幾乎與定額完全一致。”
趙順笑道：“咱們浙江清吏司的賬，向來是最齊整的。”
“是嗎？”蕭策拿起嘉靖西十一年的新賬，“那為何從這一年開始，實發鹽引數變成了每年二十五萬引，足足多了五萬引？”
趙順臉色微變：“這...這是因倭患平息，鹽場增產，朝廷特准浙江加引。”
“加引五萬，每年多出一千萬斤鹽。”蕭策聲音漸冷，“這些鹽去了哪裡？課稅可曾增收？”
趙順額頭開始冒汗：“自然...自然是增收了，賬上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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