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祭九闕》第二十一章 驛馬換骨·皮鞭裂雪(2)

作者:孟旬·3小時前

馬兒側躺在雪地裡,一條前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折了。它努力想抬起頭,發出痛苦的哀鳴,大眼睛望著主人,充滿了不解和哀求。

驛卒跪倒在馬身邊,伸出手,想撫摸它,手卻顫抖得厲害。

“老夥計……老夥計……”他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馬兒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大眼睛裡慢慢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無盡的疲憊。

驛卒猛地站起身,臉上混雜著雪水、淚水和泥汙。他脫下身上那件還算厚實的驛卒號服,蓋在了馬身上,遮住了它那雙漸漸渙散的眼睛。

然後,他轉過身,將三根染血雉羽的軍報袋死死綁在胸前,用撕下的衣襟纏緊。他看了一眼倒在雪地中的夥伴,最後一眼。

邁開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京城的方向,狂奔。

雪,無情地抽打著他單薄的衣衫。風,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皮膚。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鉛。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嚨裡滿是腥甜的氣息。

他不敢停。

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把軍報送到京城!送到兵部!送到皇帝面前!

官道彷彿沒有盡頭。白色的雪,灰色的天,構成一個巨大的、令人絕望的囚籠。遠處,京城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那巍峨的城牆,此刻看起來如此遙遠。

他的速度越來越慢,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失。腳上的靴子早己溼透,凍得麻木,失去了知覺。好幾次,他幾乎要栽倒在雪地裡,就此長眠。

但胸前那硬邦邦的軍報袋,硌著他的胸口,帶來一絲微弱的刺痛,提醒著他肩上的使命。

他想起邊關的烽火,想起同袍們浴血奮戰的身影,想起將軍將這份軍報交給他時,那沉重而充滿期望的眼神。

“啊——!”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榨乾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再次向前衝去。

皮鞭早己不知丟在了何處,此刻,這漫天風雪,便是抽打在他靈魂上的鞭子,一下,又一下,裂雪碎冰,催著他前行。

終於,京城那高大的城門,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城門緊閉著,城樓上,幾個守城的兵丁縮在垛口後面,躲避著風雪,似乎對外面的一切漠不關心。

驛卒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到冰冷的城門上,用拳頭,用頭,瘋狂地撞擊著厚重的門板。

“開門!開門!八百里加急!邊關軍報!”他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被風雪聲輕易吞沒。

城樓上,一個兵丁探出頭,不耐煩地罵道:“吵什麼吵!這鬼天氣,哪來的加急?滾遠點!”

“軍報……是真的……北蠻……破關了……”驛卒順著城門滑坐到地上,氣息奄奄。

那兵丁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旁邊另一個老兵扯了扯他:“別多事!誰知道真的假的?這年頭,冒充驛卒想進城的流民多了!開了門,放進亂民,你我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城樓下的哀求聲和撞擊聲,漸漸微弱下去。

驛卒靠在冰冷的城門上,意識開始模糊。他彷彿看到了溫暖的營火,看到了家鄉的炊煙,看到了妻兒的臉龐……

他艱難地抬起手,想要再次敲響城門,手卻無力地垂下。

胸前,那封用無數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八百里加急軍報,緊貼著他最後一點微弱的體溫。雪花落在上面,覆蓋了染血的雉羽,很快,就將一切都染成了相同的白色。

風雪依舊,皮鞭般抽打著這片沉默的土地。城門緊閉,隔絕了城外垂死的呼號,也隔絕了那即將席捲整個王朝的驚濤駭浪。只有那匹被遺棄在官道上的驛馬,屍體漸漸冰冷,與這銀裝素裹的天地,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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