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著,壓得人喘不過氣。京城南郊,大慈悲寺的山門前,早己是人山人海。無數衣衫襤褸的災民從西面八方湧來,如同遷徙的蟻群,在雪地裡踩出縱橫交錯的泥濘小路。
寺院的硃紅大門只開了一道縫隙,幾個手持戒棍的武僧面色冷峻地守在門口,警惕地注視著外面黑壓壓的人群。更多的僧人則在門內忙碌著,幾口巨大的鐵鍋支在空地上,底下柴火噼啪作響,鍋裡熱氣騰騰,米粥的香味混合著松枝燃燒的氣息,飄出很遠,勾動著無數飢腸轆轆的魂魄。
“施粥了!大慈悲寺施粥了!”
“排好隊!人人有份!不許擠!”
知客僧清朗卻帶著疲憊的聲音透過人牆傳來,試圖維持著秩序。
人群騷動著,向前擁擠。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每一張臉上都刻著飢餓的印記,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希望。孩子們被擠在中間,發出細弱的哭聲,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囂淹沒。
柳輕煙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皮斗篷,臉上蒙著面紗,在小丫鬟的攙扶下,站在不遠處一個稍高的土坡上,靜靜望著這一切。軟紅閣昨日驚魂後,她心中難安,今日便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裡。袖中,還藏著那張《為民請命,告天下書》。
“姐姐,咱們來這兒做什麼?怪嚇人的。”小丫鬟看著下面湧動的人潮,有些害怕地攥緊了柳輕煙的胳膊。
柳輕煙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災民身上。她看到一個老婦人抱著奄奄一息的嬰兒,跪在雪地裡,向著寺院方向不住磕頭;看到一個半大的少年,為了搶到更靠前的位置,和另一個壯漢扭打在一起,很快被淹沒;還看到幾個眼神閃爍的漢子,並不急於排隊,而是在人群外圍游弋,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這哪裡是佛門清淨地,分明是人間修羅場。
“阿彌陀佛。”一聲低沉的佛號響起。
寺門內,走出一個身披赤色金線袈裟的老僧,手持禪杖,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悲憫,正是大慈悲寺的住持,慧明大師。他身後跟著幾位寺中執事。
見到住持出來,人群的騷動稍微平息了一些,無數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充滿了祈求。
“諸位施主,”慧明大師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天降災厄,民生多艱。我佛慈悲,本寺今日開棚施粥,願盡綿薄之力。然寺中存糧亦有限,還望諸位遵守秩序,依次領取,勿起爭端,勿傷和氣。”
他的話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許多災民紛紛合十行禮,口稱“阿彌陀佛”。
施粥開始了。
僧人們抬出一筐筐木碗,隊伍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領到粥的人,迫不及待地蹲在雪地裡,也顧不得燙,稀里呼嚕地喝起來,臉上露出短暫而滿足的神情。
柳輕煙微微鬆了口氣。看來,這佛門之地,終究還保留著一絲溫暖。
然而,她的目光很快被一個剛剛領到粥的漢子吸引。那漢子看起來餓極了,端起碗就往嘴裡倒,可剛喝了一口,他動作猛地一頓,臉上滿足的表情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愕和憤怒。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寡淡的、幾乎能數清米粒的粥,然後用手指伸進去,攪了攪,撈起一點底部的沉澱,湊到眼前仔細看。
“沙子!”他猛地抬起頭,嘶聲喊道,“這粥裡有沙子!”
這一聲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瞬間炸開。
旁邊幾個也領到粥的人聞言,紛紛檢視自己的碗。
“真的有沙子!”
“還是粗沙礫,硌牙!”
“怪不得喝著牙磣!”
“佛門施粥,竟然摻沙子?!這是什麼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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