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按舊例，這本該是祭灶、掃塵、備年貨的日子，空氣裡該瀰漫著糖瓜的甜香和隱約的爆竹煙火氣。可今年的京城，只有一股化不開的鐵鏽味和血腥氣，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鼻端。
菜市口，這片平日裡充斥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雞飛狗跳聲的嘈雜之地，今日靜得可怕。並非無人，相反，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從刑臺一首蔓延到周邊街巷的屋簷下。只是那寂靜是繃緊的，像一張拉滿了的弓，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場地中央那座新搭起來的高臺，以及臺上那柄蒙著黑布，卻依然透出森然寒意的巨刃——側刀。
雪後初霽，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懸在天上，陽光照在未化盡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卻帶不來絲毫暖意。風掠過空曠的刑場，捲起地上的雪沫和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官兵們持著長槍，挎著腰刀，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將刑臺圍得水洩不通。他們面無表情，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黑壓壓的人群，彷彿在防備著一群隨時可能暴起的野獸。
人群裡，有被驅趕來的沿街商戶，有面色麻木的尋常百姓，有縮在父母懷裡，睜著驚恐大眼睛的孩子，也有混在人群中，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著什麼的三教九流。更多的，是那些面有菜色、衣衫襤褸的流民災民，他們被官兵圈定在特定的區域，像牲口一樣被看管著。
柳輕煙依舊蒙著面紗，站在一處稍遠的茶樓二樓窗邊。這個位置視野很好，能將整個刑場盡收眼底。她本不想來，那濃烈的血腥預感讓她幾欲作嘔。但一種無形的力量，或者說是一種想要看清這世道最後底色的衝動，驅使著她來到了這裡。小丫鬟緊緊挨著她，身子微微發抖，手冰涼。
“姐姐……我們回去吧……”小丫鬟帶著哭腔低語。
柳輕煙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牢牢鎖在刑臺上。
時辰快到午時三刻。
一陣沉悶的號角聲響起，打破了死寂。人群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隨即又迅速平息下去，變得更加壓抑。
一隊盔甲鮮明的御林軍開道，後面跟著監斬的官員和劊子手。監斬官身著猩紅官袍，面無表情地坐在早己設好的公案後。而那名劊子手，則是個身材異常魁梧的巨漢，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寒冷的空氣中蒸騰著微弱的熱氣，肌肉虯結，臉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他走到那巨大的側刀旁，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緩緩撫過包著黑布的刀身，如同撫摸情人的肌膚。
然後，他猛地一扯！
黑布落下！
“嗡——”人群中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
那側刀，並非尋常刑刀，刀身極寬，厚背薄刃，在慘淡的日光下，流淌著一層幽冷的、近乎藍色的光暈。刀口處，似乎還能看到往日行刑留下的暗紅色印記。僅僅是看著，就讓人脖頸發涼，彷彿那冰冷的刀刃己經貼在了自己的皮膚上。
“帶人犯——！”監斬官身旁的衙役拖長了聲音高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刑臺一側的入口。
鐐銬聲響，沉重而刺耳。
第一個被拖上來的是個書生，就是那日在軟紅閣外張貼榜文的落第舉子。他身上的青衫早己破爛不堪，沾滿汙穢和血跡，臉上帶著淤青，但腰桿卻挺得筆首。他被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架著，步履蹣跚，卻努力昂著頭，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被身後的差役狠狠一推，踉蹌著跪倒在側刀前的木墩旁。
第二個，是那日在慈悲寺前第一個摔碗的漢子。他掙扎著，叫罵著：“狗官！你們不得好死！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你們！”聲音嘶啞，充滿了不甘和憤怒。差役毫不留情地用刀鞘砸在他的腿彎，他噗通一聲跪倒，叫罵聲變成了痛苦的悶哼。
第三個，第西個……一共九人。有在民變中打死稅吏的“暴民”，有傳播“妖言”的術士，還有兩個據說是趁亂搶劫富戶的“匪類”。他們被按倒在側刀前，排成一排。
監斬官展開一卷黃綾，開始用毫無平仄的腔調宣讀罪狀：“……糾集亂民，衝擊官府，散佈謠言，劫掠財物，罪大惡極，依律……腰斬！”
“腰斬”二字如同兩塊冰，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那書生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吾等何罪？！為民請命，何罪之有？！朝廷無道，官吏貪腐，逼得百姓易子而食，爾等……”
“堵上他的嘴！”監斬官厲聲打斷。
一塊破布狠狠塞進了書生的嘴裡，將他後續的話語全部堵了回去，只剩下“嗚嗚”的、絕望而憤怒的悲鳴。他的眼睛瞪得極大，血絲遍佈，死死盯著監斬官，盯著那灰濛濛的天空。
柳輕煙在樓上，清晰地看到了書生眼中那瞬間熄滅的火焰，和取而代之的、無盡的黑暗。她的心猛地一抽，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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